苏陌的办公室有一种不属于他的安静。
地窗外是写字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远处有几栋还在施工的楼，塔吊的臂架在空中缓慢转动，像恐龙在找什么东西。
他靠在老板椅上，手机支在桌上，屏幕里是方观雪的脸。
方观雪坐在京城陌上总部的办公室里，手边堆着一摞文件，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窗口，有K线图、财报、还有一份还没看完的投资协议。
她一边和苏陌已读乱回，一边低头看报表，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屏幕，嘴里“嗯”一声，然后又低下头。
“雪啊，你在那边还习惯吗？”
方观雪听到他的呼唤，抬起头看向屏幕，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脱节。
那种在数据、条款、数字之间浸泡太久，突然被人从那个世界里拽出来时的茫然，像潜水太久浮出水面，需要重新适应空气的重量。
方观雪眨眨眼，眨了两下，那层薄雾从瞳孔里散去，露出底下清明的光。
她取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掐了掐眉心，眉宇间有淡淡的疲惫。
这两天真正接触到陌上的业务后，方观雪才感受到苏陌的可怕之处。
坐在那间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的是陌上近几年的投资清单，一个个项目看过去，她觉得自己不是在读财报，是在读一本预言之书。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人像是开了全知全能视角一样，在八年前就看到了八年后的未来。
自媒体、共享经济、外卖平台、数字货币、跨境电商、新能源…
这些或早或晚兴起的时代风口，苏陌竟然全部牢牢掌握住。
不是“参与”、“赶上了”，是“在那里等着”。
那些创始人还在出租屋里写代码的时候，陌上的投资意向书已经摆在他们的邮箱里了。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明存在的话，那苏陌应该就是商业之神赫尔墨斯的人间体。
他脚步轻盈，来去无踪，手持双蛇杖，一指点在哪里，哪里就是金矿。
方观雪的目光在那份关于AI的提案上，根据林薇所，苏陌在最近一次会议上，选择重仓几家AI科技公司。
方观雪对AI相关知识也有所了解，她看过那些公司在技术路线上的分歧和争论。
在她看来，AI的设计理念和用途都很好，但现在的技术力实在是跟不上，算力不够，数据太少，应用场景狭窄。
这玩意在日常使用中就是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骨，啃起来费牙，还没什么肉。
但陌上从上到下，竟然根本听不到什么异议。
没有“我们要不要再看看”，没有“这是不是太激进了”，没有“要不要等市场验证一下”。
只有“是”、“好”、“收到”。
整个企业都在高效运转着，像一台被调试到最佳状态的机器，齿轮咬合，链条转动，没有卡顿，没有噪音。
只有真正做过管理者的人才知道这有多么难达到，让一群人为了共同的目标努力不难，难的是让一群聪明人为了共同的目标努力。
聪明人会有自己的想法，会质疑，会犹豫，会在心里问“凭什么你什么就是什么”。
但陌上没有，苏陌自己也没用什么方法，他只是给的工资和各种福利多了点，然后确保人只要加班是真的可以拿到加班费的。
结果就养出了一公司死士。
方观雪垂下眼睫，把无框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恢复了那种处理数字时的冷静。
苏陌看着屏幕里方观雪脸上那层淡淡的、淡妆都遮不住的疲惫，眉心微微拢了一下，她脸上那股班味浓得他在屏幕这头都闻到了。
“雪啊，听林薇你这两天都住公司。”
“要是实在顶不住，你就回来歇着吧，公司就在那，又不会跑。”
方观雪摇摇头，“没事，毕竟是空降来的，对各部门的负责人都不了解，强度大是正常的，习惯了就好。”
“还好有林姐在，她能镇得住场子，省了一些事。”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林薇推开门，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
“雪雪，十分钟后楼下会议室开会。”
方观雪应了一声，林薇听到苏陌的声音，没有话，轻轻带上了门。
方观雪转回头看着屏幕，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陌陌，那我先去开会了。”
苏陌在屏幕那头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中午记得吃饭，我要检查的。”
方观雪正准备伸手去够鼠标，看着屏幕里苏陌的脸，她起身对着屏幕俯下身子，那张清冷的脸在镜头里被放大，锁骨处的阴影更深了。
“走之前亲一下。”
“办公室还搞这些？”
苏陌的语气带着一种“你也不怕被人看见”的无奈。
“先去忙吧，想回来就跟我，我随时去接你。”
方观雪伸出手指，在屏幕前点了一下，然后轻轻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
拇指挑起肩带，黑色的，细窄的，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像一道被画上去的线。
“我也很想你。”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太好形容的东西。
“也想苏陌。”
苏陌看着屏幕上那张清冷的脸，嘴角抽了一下。
“你再这样我挂了啊。”
“亲亲。”
“...Ua...”
视频挂断后，苏陌向后靠在老板椅上，两腿一蹬，椅子向后滑行，轮子在地毯上滚了几圈，发出很轻的声响。
刘杰和唐糖也是跟着季岚做助理，开始熟悉各种流程，季岚也时不时点自己从业后得到的心得，那些老江湖的经验，每一个案例背后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教训。
这些宝贵经验可是在课本上学不到的，两节课下来，刘杰和唐糖都收获颇丰。
两人一个是嘴皮子利索、和人打交道从不怕生的社交恐怖分子型选手，一个是脑瓜子转得快、遇到问题总能找到出路的机灵鬼。
很快都适应了新环境。
季岚也很喜欢这两个讨喜的助理，他们是“可塑之才”。
鹿溪在跟父母过后，也开始培训课程。
沈静和鹿烨华虽然有些意外，毕竟之前只在电视上见过明星，现在突然知道自己女儿冷不丁自己要出道，换谁来都得蒙一下。
真是在开玩笑或者在被骗什么的吗？
但在知道这是苏陌安排的之后，他们也就放心了。
鹿溪开始上课后，苏陌自然是陪着一起。但他在旁边的时候，她总集中不了注意力。
连他的呼吸声，鹿溪都忍不住要看，为了不影响鹿的学习，苏陌就只能回来坐着。
苏陌抬头看着天花板那盏吸顶灯，现在身边人最清闲的竟然是他。
苏陌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像个空巢老人一样念叨着：“忙，忙点好啊。”
布达佩斯据是世界上最安静的城市，苏陌感觉自己现在就在多瑙河上当钓鱼佬。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苏陌从沉思中抽离，目光移向门口，那根呆毛翘了起来。“进。”
门被轻轻推开，苏陌看着那扇还没全开的门，先看到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然后是半个身子，一件白色的短袖，衣摆塞进浅蓝色的牛仔裤里；
然后是整个人。
沐卿风从门后探出头，手里提着一个手工袋，那副细边眼镜架在鼻梁上，她看着苏陌，温婉一笑。
“我来报道了，苏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