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梁璐在一阵骨头散架般的疲惫中醒来。
枕边已经空了。
只剩下一点属於另一个人的余温。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
空的。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著8:50。
她有多久没睡到这个时间了
十年
还是十五年
记忆已经模糊。
走出臥室,她愣住了。
餐桌上摆著一碗小米粥,两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还有一碟脆生生的酱瓜。
锅里,还温著。
那个挨千刀的……
梁璐怔怔地站在那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日子,好像突然被刷上了一层她从未见过的顏色。
同一时间。
省委大院。
祁同伟已经站在了高育良办公室的门外。
八点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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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前了十分钟。
不多不少,这是一个下属对上级表达尊重的最佳刻度。
他抬手。
叩。
叩。
门开了,陶闽探出头。
见到是他,脸上职业性的笑容里,瞬间多了一丝压不住的真切。
“祁厅长,您来了。”
“陶处长,高书记有时间吗”祁同伟的声音很稳,像一枚钉子,听不出任何情绪。
“书记在里面,您稍等。”
陶闽转身进去,十几秒后便快步走了出来,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祁厅长,高书记请您进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高书记十点要参加新班子的第一场常委会。”
“谢谢。”
祁同伟道了声谢,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褶皱的衣领,敲门而入。
办公室里,高育良正戴著老花镜批阅文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来了。”
他的目光在祁同伟身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抬手一指。
“坐那边吧。”
他指的,不是办公桌对面那张象徵著匯报与聆听的椅子。
而是旁边接待区那套厚重的真皮沙发。
刚刚端著茶盘进来的陶闽,眼皮控制不住地猛跳了一下。
那个位置,平日里只有同级別的省委领导,或是从京城来的大人物才能坐。
他放下茶具的动作愈发轻手轻脚,退出时,近乎无声地带上了门。
这位公安厅长在他心里的评估等级,瞬间又拔高了几个层级。
祁同伟坦然坐下,腰背挺直。
他没有碰那杯冒著热气的茶,也没有半句寒暄。
“高书记,我准备这个周五,召开一次厅党组扩大会议。”
开门见山。
高育良的眉毛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动著茶叶,语气不咸不淡。
“哦什么议题”
“重点抓一抓咱们系统內部的作风问题。”
祁同伟看著他,“有些同志,心思已经不在为人民服务上了。”
高育良的动作停了停。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著自己这位曾经最得意的学生。
“你是公安厅长,这是你的职权范围。如果你觉得有必要,那就去做。”
一句话,乾乾净净。
不沾半点因果。
祁同伟心中冷笑。
老狐狸。
“我担心,有些同志可能不太配合,会议的效果,会打折扣。”
“谁不配合”高育良的语气依旧平淡。
“比如,有些地方的治安数据,连续几个季度都在原地踏步,相关负责人却依旧稳如泰山。这种暮气,不打破不行。”
矛头直指京州。
直指李达康的爱將,赵东来。
高育良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小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昨天刚被中组部的祁胜利叫走,今天就敢亮刀子了
是嚇破了胆,跑来纳投名状还是……另有所恃
“祁同伟,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著自己。”高育良敲打了一句。
祁同伟知道,再不扔炸弹,今天这趟就白来了。
他忽然笑了笑,那种匯报工作的紧绷感瞬间消失。
“高书记,还有一件私事,想向您匯报。”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向自己的老师。
“昨天,中组部的祁部长,找我谈话了。”
高育良端茶杯的手,悬在了半空。
上鉤了。
祁同伟依旧用那种平静的口吻,继续说道:
“祁部长说,我爷爷祁大卫,是他父亲祁二卫老將军失散多年的亲大哥。”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
祁同伟……是祁二卫的亲侄孙!
那个门生故旧遍布的祁家!
高育良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瞬间乾涸。
他想把茶杯放回桌上,指节却和杯壁碰撞,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脆响。
“咔。”
一点茶水,溅了出来。
他死死盯著祁同伟,那张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只有坦诚。
一种纯粹到可怕的坦诚。
高育良瞬间想通了一切!
这种事根本瞒不住!
祁老的寿宴,京城多少双眼睛盯著,他祁同伟只要出现在那个场合,消息第二天就能传遍整个汉东!
与其让別人说,不如自己说!
与其藏著掖著,不如主动摊牌!
好小子!
好一个祁同伟!
高育良眼中的审视与玩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郑重。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自己看著一步步爬上来的学生,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一头他快要看不懂的猛兽。
足足过了半分钟,高育良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但有些乾涩。
“同伟啊。”
称呼,变了。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家世渊源。这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啊!”
他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独有的欣慰,仿佛刚才的失態从未发生。
“你说的那个作风整顿会议,我看很有必要!非常有必要!”
他一拍大腿。
“这样,周五开会的时候,我亲自过去!”
祁同伟要的,就是这句话。
“谢谢高书记支持。”
他立刻顺势而上。
“另外,既然要整顿作风,干部队伍的调整也要跟上。京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我想把他调到省厅,担任副厅长。”
明升暗降!
这是在夺李达康的兵权!
高育呈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
他笑了笑:“东来同志虽然暮气了点,但胜在稳重。达康书记可是很看重他这份稳重的。”
他把李达康抬了出来。
“稳重我看是和稀泥。”祁同伟寸步不让,“京州的水,再不搅一搅,就要变成一潭死水了。到时候,怕是谁的面子都掛不住。”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高育良的敲击停了。
一个背后站著京城祁家,手里又握著公安厅这柄利刃的祁同伟,他的分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李达康的爱將。
这笔买卖,划算。
“你的想法不错,但只动一个赵东来,动静太小,也容易引人注目。”
高育良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更“周全”的方案。
“你回去,写一份全省公安系统干部轮岗的详细方案,把摊子铺大一点,多动几个人,把事情做扎实了再报上来。”
说完,他端起了茶杯。
送客。
“好的,高书记!那我这就回去准备材料!”
祁同伟立刻起身,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转身走向门口。
当他的手刚要碰到门把手时,高育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同伟。”
祁同伟回头。
高育良看著他,眼神复杂,叮嘱了一句。
“去见祁老,替我向他老人家,问声好。”
祁同伟心中一定。
“我记下了,高书记。”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高育良独自一人陷在沙发里,许久未动。
他看著杯中缓缓舒展的茶叶,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自己的这个学生,已经不是那只匍匐在自己羽翼下的鹰隼了。
他长出了更硬的翅膀,找到了更高的枝头。
汉东这盘棋,要重新下了。
走廊上。
祁同伟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一条简讯。
梁璐发来的。
“四张去晋西北的机票,周六上午九点,已订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