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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城从关羽时代开始,就已经渐渐成为整个荆州的政治、军事中心,南渡以后,随着王敦、庾亮、桓温三代权臣在此设立军镇,又渐渐成为整个长江中游的经济、文化中心。
本地的繁华,非要比建康还是差点,但比之京口,却又远远迈过。
临近年节,一大早的时候,沿江一带便烟雾缭绕,乃是大江遭遇清晨阳光后水汽蒸腾而又叠加船只牲畜人流密集活动的典型现象。
今日是正经的官府年假第一日,而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刘乘昨日便提前放假,睡了个昏天黑地,今日一早精神抖擞,却明显起的早了。然而,真自城内往城外溜达起来,却也不觉得无聊……当日在京口,他也要出摊、送货什么的,可因为路途缘故,还没怎么见过这些古典繁华之地早间情景。
唯一一次类似场景是在北固山下,可那时候自己跟刘吉利疲惫不堪,哪有心思看别人,净想着豆粥加盐菜了。哪里能像现在,能靠着印绶绛袍骑着高头大马配着直刀昂然出城,然后在津乡大渡口前的鱼市里优哉游哉的看各种奇怪的江中水生物?
看完了,江边水汽也散的差不多了,阳光也灿烂起来,便按照罗友的要求,沿着集市外围到渡口东侧寻到一个似乎是人工堆淤擡起来的小坡,然后刚过小坡,便果然看见另一侧下方有一群大冬天露着胳膊,双手泡的发白的衣着破旧老妇人正围在一个水池那里辛苦洗藕,而她们身侧,大量沾着泥泞的大藕堆积如山。饶是刘乘如今也算见得多了,早就铁石心肠起来,也不禁牵着马在坡上多看了几眼。
其实他如何不晓得,这些老妇人眼前之辛苦,正是去年京口流民们孜孜以求的生活,尤其是这种乱世,妇人能到这个年岁,还能有藕来洗,估计也能吃藕吃到饱,已经是了不得的福气了。
甚至多想一层,老妇人们来洗藕,必定是青年劳力和老头们还有其他活能做,这简直有些盛世风采了。唯独人心都是肉长的,见到这么多年长之辈如此劳作,还是让人产生了一些毫无用处的触动。“你们谁家藕汤做的好?”回过神来,意识到正是自己的抵达让这些人连闲聊都不敢再继续的刘乘赶紧开口,同时从身后马上拽出一个鼓囊囊足足斤把重的钱袋来。“两个人正午时吃,但要家里有大釜的才行,要有鲜鱼、鲜虾,尤其是要有肉脯,最好是带排骨的那种肉脯,酒水我自带了。”
按照罗友的说法,这本是本地洗藕人家的常态生意,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刘乘那身衣服过于显眼,竞隔了片刻,位郎君,我家做得…”“要多少钱?”刘乘也不废话,直接打开钱袋,往里去数。
“主要肉脯贵一些,尤其是带排骨的,需向左右去寻………”
“算两斤带排骨的肉脯,一共多少钱?”刘乘打断对方。
“两斤肉脯须一百五六十个五铢钱,我们为郎君起案、煮藕、备鲜鱼虾,只要三十钱就行。”老妇人看的清楚,对方钱囊里全都是正经五铢钱,立即安下心来,然后给了一个价格出来。
腊肉比想象中贵一些,鱼虾比想象中便宜许多,但都能理解,刘乘便也不再计较,直接将那一袋钱递到对方那泡的发白手里:“里面有三百多钱,都拿去,整饬干净些,钱袋莫忘了还我,我就在那边树
老妇人摸到手里,确实连袋子实实在在斤把重,不由大喜过望,下方其他洗藕的妇人全都艳羡不已,更有人直接站起来喊,说是晓得那边谁家有带骨头的肉脯。
而刘乘也不再管她们,转身将马栓好,就去等着了。
罗友比想象中来的要快一一这个快,不光是说来得早,更是说速度快。
其人登上这个小坡,远远看见一身绛衣的刘乘坐在那边树下,身前两副桌案齐备,旁边一个大釜架起来,煮的翻腾,却是以一种不太符合他那瘦小身板形象的速度奔了过来。
此时还没有到约定好的正午时分,可正主既到了,那便开席。
虽然只是两人,却居然勉强摆了两个小案,颇有点模样。而那老妇人一直在旁边伺候,罗友一开始还要指挥,但看到人家动作熟稔,反而闭嘴,就让对方看着来,帮忙盛汤上肉分藕,自己乐的坐在那里享受。先喝汤,红色藕汤竞然泛着一丝清甜之味,然后又煮了一些今早刚刚捞起来的鱼虾,也不上什么多余佐料,就是在藕汤里白煮,再捞上来吃。
再然后,刘乘才示意放带排骨的肉脯,也就是腊排骨了,同样的法子,煮完后捞出来,配着提前盛好的藕汤和大藕一起吃。
吃到这里,罗友终于忍不住拍案:“不错!肉脯好吃,但最怕肉太硬和盐味不均匀,用沸腾的藕汤一煮,两个毛病都没有了,再渗入藕汤之清甜,简直绝配!御龙自小在北方,如何晓得藕汤之精妙?”“以今度古,想当然耳。”刘乘堂而皇之来答。“天下美食,无外乎食材之扎实、新鲜,烹饪之精细、准确……我虽然之前喝藕汤喝的少,却见过别处用鲜汤解肉脯。”
“原来如此。”罗友恍然,然后继续认真啃他的腊排骨。
而旁边一直觉得哪里不对的老妇人这个时候终于意识到到底哪里不对了一一这俩人太安静了!一个劲的吃,都不说话的!
其实,之前看到这位年轻的绛衣郎君,老妇人和其他洗藕的人就觉得不对。
为什么?这衣服,还有腰里的大印,包括后来直接一整包钱扔出来,明明就是真郎君,结果一个人牵着马到这里来点单,也不喊个奴客来做的,大家当时心里就犯怵。
后来来的这位,虽然姿态差了点,但衣服也齐整,明显也是个有身份的。
结果俩人来吃东西喝藕汤,就真吃东西喝藕汤,也不对着大江吹个口哨啥的,也不拿个白毛扫帚说些话啥的,可不奇怪吗?
就这样,两人才不管旁边人怎么看,只奋力吃了一气,终于吃爽了,然后罗友复又起身往岸边不知道什么树上取下两根柔嫩树枝,其中一个剥了皮,直接用尖头来剔牙,甚至还给刘乘递了一个,后者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学着用,把牙也剔了,这才放下劲头来,慢慢喝汤说话……当然,同样是吃爽了剔了牙,罗友只继续喝汤,而刘乘虽从仕途、风俗和心智上来说当然也是成年人了,但身体发育角度上却正是典型的半大小子,便忍不住拿筷子插着大藕时不时来啃。
估计晚上还能在哪里大吃一顿的。
罗友看了羡慕,幽幽以对:“我若年轻二十载,吃的比你要多,可惜,那时候家里穷,如何吃得这些?现在年纪大了,能吃到了,却比不上你的胃口。”
“若不是先生小时候家里穷,吃不得这些,如何到了这般年纪还能这般执着于口腹之欲?”啃着大藕的刘乘也直言不讳。
“不错。”罗友也笑。“由此可见,你这个北流自述颠沛流离倒也是真的,否则也没有这般认真吃东西的。”
刘乘只是点头,然后忽然来问:“先生,鲜肉现在才十七八文一斤,而肉脯却要八九十文,为何贵那么多?”
“当然是鲜肉两三斤才能出一斤肉脯。”罗友张口以对,却又自行摇头否定了这个说法。“不对,不光是肉脯出肉少,还有就是肉脯做得早的缘故,前两年征蜀的时候,地方消耗极大,那时候物价更贵一些。”“那我便好奇了。”刘乘好整以暇。“如果大兵一动对本地民生影响这么大,那先生你作为荆州本地人,当日是支持伐蜀吗?”
“当日确实是有些迟疑的。”罗友坦坦荡荡。“但后来桓公成了嘛,不然你以为这肉价为何降得这么快?成都虽只拣拾了数万户口,可蜀地各处不知道多少人口物资,不还要按捺不住出大江往下游来吗?”“这倒是。”刘乘点点头,在汤里又翻找到一块大藕,继续穿着藕孔来问。“那如今你支持北伐吗?北伐可不比伐蜀胜势那么大的。”
“我支持啊。”罗友依旧坦坦荡荡。“我为什么不支持?北伐跟伐蜀不是一回事,不能比的。北伐便是不成,最起码也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对不对?你莫非以为北虏强盛起来以后不来打你吗?十年前吧,荆州腹地便还遭遇北虏攻打劫掠呢,那时候可没人计较鲜肉多少钱一斤,肉脯又多少钱?”
刘阿乘恍然,然后继续来对:“那我想再请教先生一个问题,不过先生若是觉得麻烦,就不必答了。”“我肯定觉得麻烦。”罗友啜着新的一碗藕汤,不急不缓。“但你既请我吃了藕汤肉脯,还等我吃好了再问,还铺垫了物价,多少比那些人强,你便是现在问我与不与你一起造反,我也愿意答……反正不会跟你一起造反。”
刘乘尴尬而笑:“这是两码事,我跟先生约好来吃藕汤要早一些,遇到这个疑问是后来的事情,便是没有这个事情,也要来喝汤的。”
“那就赶紧说嘛。”罗友虽是催促,依然从容。“不要坏了兴致。”
“桓公到底为什么要拖延北伐?”刘乘诚恳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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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罗友放下汤碗,眯起眼睛来看前方袖口重新缝制过的绛衣少年,倒是一副恍然之态。“你那日又去劝他了?”
“这件事情其实很简单,你没必要多想。”罗友说着,微微侧身指向大江中遥遥可见的沙洲。“你晓得长江在江陵地段有多少沙洲吗?”
刘阿乘茫然摇头。
“我在这里几十年,其实也不知道,但民间都非说是九十九洲。”罗友笑道。“而且民间从王敦那时候起就有谶言,说是「洲满百,天子出…”
“也不知道是嘲讽王敦的,还是惋惜王敦的?”刘乘不由发笑。
“诚然如此。”罗友继续笑道。“与之相比,你熟悉三国掌故,应该晓得,南方这边,相对于荆州,益州和扬州却是都有天子气的,当然,益州天子气弱了些,天然残破疲敝。”
“以气应人罢了。”刘乘叹道。“三国鼎立……”
“不是那么简单的。”罗友稍微肃然。“这些谶纬早在刘备、孙权之前就有了,孙权就是顺着天子气找到石头城,这才有了建业和建康,益州那里更是从刘焉开始就流传了,只是应在刘先主身上……而自古以来,大家都是信这个的,你我这般人不信,也要晓得其他人是信的。”
刘乘缓缓点头。
“那现在你晓得了,建康有王气,益州也有,但荆州没有。”罗友言简意赅。“而且益州王气残破疲敝,远不如建康,那桓公自然要窥建康为先。与之相比,什么这个那个,包括你的北伐,根子上都是在建康……桓公都是要从建康那边计算得失的。”
刘乘默不作声,只直勾勾的盯着对方。
“若是你觉得桓公不是一个迷信之人,那换种说法。”罗友无奈,只能继续解释。“荆州周边,几座大城加一起,户口依然比不上江左,益州打下来,只有数万户在籍,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把那些隐户搜括出来的,还须再加上江州,才勉强与江左抗衡,更不要说白籍流人多往扬州去了……包括桓公孜孜念念的五万兵,始终没有组建妥当,可扬州那边一旦决议北伐,北府、西府、中军,就已经有五六万之数了。“御龙,你以为五万兵这个数是从哪里来的?”
刘乘终于震动。
罗友见状,便不多言,转而继续慢慢喝汤。
不过,这位好吃却不耽误老早就被人认为“有大韵”的荆州本土精英却不晓得,刘乘的震动不是罗友给出的答案,而是罗友本人。
说白了,刘乘到底是穿越者,如何完全不晓得桓温的心病?不要说现在了,往后几个世纪,乃至于十几个世纪里,所有南方割据政权都会面临剧烈的内部政治问题,而桓温天然带着荆扬对立的历史包袱,个人又有野心,那他为了个人野心而将建康方向视为最终目标并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实。
之前的积极伐蜀,以及对郗超的特别照顾,当然也包括眼下的北伐,桓温愿意积极讨论和预备北伐,本质上也是为了最终在建康方向获胜。
便是刘乘现在趁机来问,更多的是寻这个荆州本土精英做验证而已,哪里就真不懂?
那么,当罗友借王气这个符合当下时代的说法指出这个事实的时候,刘乘并没有难以置信的意思,只是意识到,这年头的聪明人多得是,罗友确实是个“有大韵”的人。
不过,当眼前这位从事中郎误以为他刘阿乘不信这个,及时转换角度,从经济、人口角度做阐述后,刘乘还是有些震动了。
因为这意味着罗友比他想象的更聪明、更敏锐、更务实,甚至到了才相识数月,就已经知道自己做事思路的地步了……当然,也可能是对方恰好跟自己根子上相合,本来就更在意户口、经济这些事情,之前王气单纯是因为方便解释来做敷衍的。
“有大韵”三个字,是极为妥帖的,也不知道是谁给的评价。
“那先生。”刘乘回过神来,继续笑道。“非要说王气、户口,洛阳倒也罢了,长安、邺城岂不是王气更重?而若说邺城鞭长莫及,这次讨论北伐,便是说进取关中,长安又如何呢?”
“长安的麻烦在于,若想取长安王气,就得桓公亲身经营,否则要么忧心关中不靖,要么忧心有人借关中自强,再生贼患。而可惜的是,桓公生下来就在江左,长大了周遭都是江左名士,成家立业也在江左,你非让他弃了建康而重新经营长安,他凭什么呢?”罗友随口来言。
“所以还是那句话。”刘乘点头。“桓公不舍得建康。”
“诚然如此。”
“那我就知道了,咱们不说这个事情了。”刘乘点头,放下大藕。“我送先生回家。”
“不必,我还要再喝几口。”罗友赶紧摆手。“御龙自己回去吧,我几十年的本地人,难道不晓得回家?”
刘乘点头,便起身去解马缰,解到一半,其人忽然回头,正色来问:“罗公,你吃过西北的白羊肉吗?”
罗友一惊,立即肃然起来:“自南渡以来,羊肉稀少,尤其是西北来的白羊,南北隔绝之下,偶尔几只,达官贵人也要用来招待其他贵宾,我如何吃得?”
“我和嘉宾、怀之孤身在荆州,桓公让我们去他家过年,昨晚上给嘉宾送来正经年节的宴席帖子,便以白羊肉为名,我记得最近氐人那边有使者来,想来应该是真送了西北白羊过来,而不是帖子上虚词敷衍。”刘乘认真以对。“年节当日,先生要去吃一顿吗?若切实想去,我带你直接进去,反正嘉宾在那里,桓公总不能为这个朝咱俩发脾气吧?”
“吃!这有什么可想的?年节年年有,西北的白羊肉这次若吃不上,这辈子怕都吃不上!”罗友沉思片刻,却没有多少迟疑,说着,还起身拱手。“如此,多谢御龙了。”
刘乘点点头,坦然受了一礼,牵着马便走,走过对方,复又回头:“先生,桓公的意思我已经很明白了,以后也不会再疑惑了。但我个人以为,大晋内里纠缠成这样,早已经污浊不堪,想要清廓一二,非得向外,也就是北伐开拓起来,在外面另起炉灶而不与身后断绝,这样才有力气和空间回身做清理……所以,我觉得桓公还是应该一心北伐,甚至干脆转移到关中乃至于洛阳才对。我知道先生不耐烦这些话,但如果连先生都不能倾诉,我也真不知道该对谁说这些话了。”
说完,不待对方回应,便直接牵着马走下坡去了。
罗友看了一眼远去少年,并没有什么反应,只坐回来,继续喝他的藕汤。
我是大吃一顿的分割线
江陵城外有津乡,合军民渡口多处,又河间有洲,常为货栈,河岸临城有市集,新鲜鱼虾菜藕俱全,城内人多早起来购。自集市向东两百步,有藕塘淤积地,号曰藕。昔本朝太祖高皇帝年少十六七时,为征西将军桓公幕下都令史,罗公以本地长者,尝携太祖至此地喝藕汤,并论天下王气,此事太祖、罗公皆有转述议论,人共知之。而今上高楼酒肆数十幢,皆云太祖罗公吃藕地,祖上为当日王气所熏,至于今日。往来客商士民,尽知虚妄,犹登楼不绝。
一一《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
(罗)公既与太祖相识,甚交好,尝共登藕,以荆州九十九洲不得天子之谶论天下王气,言洛阳残破不可计,成都偏颇不可成,则欲成大事,非邺城、长安、建康不可。
一一《新齐书》列传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