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长安城的暑气却依旧蒸腾。叶川风尘僕僕地踏入秦王府书房,身上还带著北荒的尘沙与幻雾森林边缘的潮湿气息。
沈梟正俯身於一张巨大的北疆地图前,闻声並未抬头,只是淡淡一句:“回来了”
“幸不辱命。”叶川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却依旧清晰,“王爷,青丘狐族之事,我们都被表象蒙蔽了,
北荒王庭那一支,不过是青丘嫡系早年分出、用於迷惑世人的旁支,真正的狐族核心,青丘女帝的纯血后裔,
一直隱匿在九川河源头的幻雾森林深处。天狐內丹,极大概率就在那里。”
他详细稟报了数月来的追踪、查证与推理过程,甚至带来了从幻雾森林边缘取得的、蕴含独特狐族气息的雾隱石作为佐证。
沈梟终於直起身,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眼中锐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很好,叶公子你果然没让本王失望,
能在茫茫大荒中找到这条真正的主线,你的能力,配得上本王的期待。”
他拍了拍手,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胡彻,去把红蝶带来,本王言出必践,人,你可以领走了。”
叶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红蝶的安危,一直是他这数月来拼尽全力的最大动力。
然而,当看到胡彻领著那个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眼神却因看到他而瞬间亮起的女子时,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却悄然涌上心头。
红蝶……自由了。
那她呢
那个合欢楼的夜晚,那水绿色的襦裙,那带著薄茧的指尖,那混合著沉水香与兰芷气的温柔与怜悯,
还有那句“公子还是先顾好自己吧,记住,在长安,最值钱的东西是户籍”……青儿的身影,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衝动之下,他几乎未加思索,便对著转身欲回书案后的沈梟躬身道:“王爷!叶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沈梟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光影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切割出莫测的线条:“嗯,说。”
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早已料到的玩味。
叶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恳请王爷,能不能將合欢楼的青儿姑娘,也一併释放”
书房內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连一旁垂手而立的胡彻,眼角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梟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誚笑容,他上下打量著叶川,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什:“叶公子,本王放一个红蝶,
是因你找到了天狐內丹的下落,功过相抵,这青儿……又是以何种名目
莫非你查案期间,还不忘与这风尘女子再续前缘,情深义重至此”
叶川脸颊微热,却倔强地迎著沈梟的目光:“青儿姑娘与我有……有一面之缘,
且她身世可怜,非自愿沦落风尘,叶某不忍见她终身困於泥淖,恳请王爷开恩。”
“开恩”沈梟轻笑一声,踱步到叶川面前,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叶川窒息,“叶川你是不是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长安,是本王的长安!一切,都得按本王的规矩来。”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第一,放籍可以,但需有国人及以上户籍者作保,青儿是奴籍,若要脱离,保人身份不能低,
第二,合欢楼是本王麾下產业,培养一个头牌不易,赎身银,三万两,一分不能少,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叶川的脸。
“这一切的前提是,青儿本人愿意。”
叶川的脸色隨著沈梟的话语,一点点变得惨白。
国人户籍他叶川如今自身难保,虽得沈梟暂时容身,却无正式身份,依然是“黑户”,何谈为他人作保
三万两白银这对现在的他而言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叶家虽是大族,但他此行近乎“叛出”,家族资源早已断绝。
他如今身无长物,全靠秦王府接济,去哪里筹措这三万两
至於青儿是否愿意……他竟有些不敢深想。
那夜的温情,究竟是职业的逢迎,还是真有片刻真心
沈梟看著他脸上血色褪尽、哑口无言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掌控一切的快意。
他慢悠悠地坐回主位,端起苏柔適时奉上的冰镇酸梅汤,呷了一口,才缓缓道:“怎么拿不出来
也难怪,你叶公子如今是孤家寡人,身无恆產,连自身都难保,还想学人家英雄救美”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叶川的心上,將他那点可怜的尊严抽打得支离破碎。
他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智慧,在沈梟绝对的权力和资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不过……”沈梟话锋一转,如同猫捉老鼠般,给出了最后一击,也是唯一的生路,“本王念在你此次立功,又確有怜香惜玉之心,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叶川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本王可以即刻赐你国人身份。”沈梟的声音带著诱惑,“並且,可以在王府或长安府衙,
给你安排一个实缺官职。有了官职,便有俸禄,
虽然靠你那点俸禄,攒够三万两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欣赏著叶川眼中希望燃起又因现实而黯淡的挣扎。
“但是,”沈梟身体前倾,目光牢牢锁住叶川,“只要你点头,答应留在长安,为本王效力,
本王可以做主,让青儿从今日起,不必再接客卖身,
她可以依旧住在合欢楼,但只做些清閒活计但待遇依然,等你慢慢攒钱为她赎身,如何”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叶川根本无法拒绝的陷阱。
沈梟用青儿的“清白”和未来的自由做饵,轻而易举地就將叶川牢牢绑在了他的战车之上。
叶川之前为了红蝶的自由,被迫投靠;
如今,为了青儿暂时的安稳和未来的希望,他必须彻底留下,用自己的才华和能力,为沈梟效力,换取那微薄的俸禄和渺茫的赎身之日。
他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沈梟精准地拿捏了他內心的柔软——对弱者的怜悯,对那段特殊经歷的复杂情感,以及內心深处尚未完全泯灭的、作为男人的责任感的萌芽。
毕竟,哪怕最成功的男人,都不会忘记第一次和自己发生关係的那个女人,何况叶川这种富有侠义心肠的男人。
沈梟相信叶川不会拒绝。
拒绝意味著青儿將继续在合欢楼迎来送往,他叶川將背负著见死不救的愧疚。
而他自身,失去沈梟提供的身份和职位,在这长安將是寸步难行,甚至连基本生存都成问题。
同意则意味著他彻底向沈梟低头,將自己未来的命运与这个他曾经视为敌手、手段狠辣的梟雄捆绑在一起。
他用自身的自由和抱负,换取了两个女子(红蝶已自由,青儿待赎)的相对安寧,这代价,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叶川的拳头在袖中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的屈辱和无力。
他感觉自己就像汪洋中的一叶扁舟,被沈梟掀起的巨浪隨意拋弄,毫无自主可言。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红蝶离去时那感激又担忧的眼神,闪过青儿站在窗边单薄而倔强的背影……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他缓缓屈膝,朝著沈梟,深深一拜,声音乾涩而沙哑:
“叶川……谢王爷恩典,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某种坚持,某种属於过去那个叶家公子、那个立志辅佐明君的年轻谋士的脊樑,仿佛隨著这一拜,悄然折断了。
沈梟满意地笑了,那是一种彻底驯服猎物后的愉悦笑容。他挥挥手,对胡彻吩咐道:“去,给叶公子办理户籍,就入……长安籍吧,
官职嘛,先掛个王府文学掾,日后再定,再去合欢楼传本王话,青儿即日起,不必见客了。”
“是,王爷。”
胡彻躬身领命,看向叶川的目光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既是怜悯,也是一种认命。
在这长安,没有人能逃脱王爷的掌心。
叶川麻木地谢恩,起身。
当他走出书房,重新站在七月灼热的阳光下时,却感觉浑身冰冷。
他得到了国人身份,得到了官职,得到了让青儿暂时免於沦落风尘的承诺。
但他失去的,是选择的自由,是人生的主动权,是那份曾经支撑他走过无数困境的、看似可笑却无比珍贵的理想主义。
从此,他叶川將真正成为秦王沈梟麾下的一名官吏,用自己的才智,去为这个他曾经想要推翻的敌人,添砖加瓦。
而这一切的起点,竟是因为一个风尘女子。
命运的无常与讽刺,莫过於此。
他被沈梟拿捏得死死的,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沿著对方铺好的路,一步步走下去。
前路是深渊还是坦途,他已无力分辨,只能被动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