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家山野饭庄后,沈梟三人继续沿著蜀道,向著天玄宗所在的方位不疾不徐地前行。
然而,沿途所见所闻,却让原本因蜀地秀丽风光而稍显轻鬆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越是深入蜀地腹地,天玄王氏无处不在的影响力便愈发清晰可见。
官道旁的大片良田,阡陌相连,望去几乎看不到尽头,田埂边立著的界碑,十有八九都刻著“王”字。
田间劳作的农夫,大多面色愁苦,身形佝僂,仿佛背负著无形的重担。
途经一处集市,但见市集上交易的粮、油、布、盐等大宗货物,几乎都被几家掛著“王”字招牌的大商號垄断,价格高昂。
有小贩想以稍低的价格出售自家织的土布,立刻便有王家管事模样的人带著豪奴上前驱赶、勒索,气焰囂张。
偶尔能看到有衣衫襤褸的百姓,拖家带口,面黄肌瘦地沿著道路蹣跚而行。
他们多是因欠了王家的租子或印子钱,被迫逃离家园,却又不知前路在何方的流民。
唐飞絮看著这一切,秀眉越蹙越紧。
她出身江湖,也曾任一宗之主,虽也见过不平事,但多是门派恩怨、绿林纷爭。
即便投奔沈梟也多只处理江湖恩怨,很少涉及天下大势,何曾见过如此系统性的、笼罩在整整一州之地百姓头上的庞大阴影
她终於忍不住,在歇马饮茶时,向沈梟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主人,这王氏一族,在蜀地如此盘剥百姓,横行无忌,
难道朝廷就不管吗,地方官府,又是做什么的”
沈梟端起粗陶茶碗,呷了一口略显苦涩的本地野茶,目光扫过茶摊外那些神情麻木的过往行人,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管打算如何管”他放下茶碗,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洞察世情的嘲讽,“你可知这大盛王朝,是如何立国,又是依靠谁,才能坐稳这两三百年的江山”
唐飞絮与一旁的柳寒月都露出了倾听的神色。
“大盛太祖皇帝,能定鼎天下,固然有其雄才大略,但更离不开当时几家最具实力的豪门望族的鼎力支持。”
沈梟缓缓道来,如同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这些家族,传承久远,底蕴深厚,或掌控盐铁,或垄断漕运,或广有田亩,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太祖与他们盟誓,共享江山。”
“歷经百年繁衍,这些家族开枝散叶,形成了如今盘踞在大盛肌体之上的庞然大物,其中最显赫者,便是如今这五姓七望!”
沈梟的声音清晰而冰冷。
“陇西李氏、天璣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天玄王氏、荣阳郑氏,
这七家,便是大盛门阀士族的核心。”
唐飞絮倒吸一口凉气,她听说过这些姓氏的显赫,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它们所代表的恐怖能量。
“而这,还仅仅是核心。”
沈梟继续道,仿佛在揭开一层层血腥而真实的面纱。
“围绕著这五姓七望,又衍生出了姜、顾、韦、夏、陆、楚、林等二十多家势力庞大的姓氏豪门,
他们如同巨大的藤蔓,缠绕著大盛这棵巨树,其触鬚延伸至王朝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通过联姻、荐举、门生故吏等方式,牢牢把控著仕途的上升通道。非我族类,难以躋身高位,
所谓科举,在早期或还能选拔些许寒门才俊,到如今也早已被他们把持,沦为装点门面的工具,
朝堂之上,十之七八的官员,或多或少都与这些家族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你让这样的朝廷,如何去管他们自己”
沈梟的目光看向远处王氏田庄那连绵的屋舍:“至於地方官府蜀地的刺史、別驾、县令,有多少是出自这些家族,或是他们的门生故旧
即便有那么一两个不愿同流合污的,在这张由利益和关係编织成的大网面前,要么被排挤走,要么就只能选择同流合污,或者保持沉默。”
他指了指脚下:“便如这蜀地,天玄王氏在此经营超过六百余年,
拥有八成以上的耕作土地,怕是那时连大盛太祖在何处都是个谜,
可以说,几乎整个蜀地的百姓,都是他们王家的佃户,朝廷的政令,
若不合王氏之意,出了这天都城,能否进得了蜀郡城门都未可知,
朝廷,不是不想管,而是压根管不了,而且这江湖各大宗门,怕也早已跟这些名门望族同流合污了。”
“噗通!”
一声轻响,打断了沈梟的话。
眾人转头看去,却是茶摊那头髮花白的老摊主听闻此言,手中的水瓢掉在了地上,他慌忙捡起,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惊恐与深以为然悲凉。
却不敢多看沈梟他们一眼,只是默默地退到灶台后,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却又无比真实的话。
唐飞絮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冰凉。
她一直以为江湖虽险,却自有其快意恩仇的规则。
却不想,这看似清净超然的江湖之外,还有著如此一张笼罩天下、无处不在、更加冰冷残酷的巨网。
她想起自己出身的宗门,似乎也曾与某家望族有过往来。
原来,这江湖,早就比想像中更加不“乾净”了。
一直沉默的柳寒月,此刻也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旧,却带著一丝瞭然:“原来如此,难怪河西之地,流民不绝。”
她回忆起那些拖家带口、穿越封锁也要涌入河西的百姓。
在秦王治下,虽然也实施四等户籍,但户籍可以凭藉功勋、纳税、才能变更,且无论哪个户籍,在河西那严酷却公正的《秦律》面前,皆是平等。
比如国人杀人和贱籍杀人所叛罪刑相同,贱籍立功和国人立功给的赏赐也是没什么不一样。
没有豪绅集团可以肆意盘剥(河西的豪绅和旧地主全被沈梟屠空了),商人可以自由经营,农民拥有自己的田亩(只有承包权,但税收只收实物),且有高產粮食(亩產保底700—1200斤麦子),生活自然富足,而且律法严苛,但至少……活得有尊严,有希望。
唐飞絮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心中的震撼与寒意,她看著沈梟,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王爷,难道这些豪门望族,
就真的无人能制,无人敢管了吗就任由他们如此吸食民脂民膏,直至將这天下彻底掏空”
沈梟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带著一种深邃的洞察和一丝冰冷的期待。
“有,当然有。”
他目光投向官道上那些来来往往、为生计奔波的商旅,语气变得有些奇异。
“豪门望族最大的对手,从来都不是皇权,也不是所谓的清流言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最大的对手,恰恰就是这些被世人鄙夷看不起、却又离不开的商人。”
“商人”
唐飞絮和柳寒月都愣住了。
在这个士农工商等级森严的时代,商人地位低下,被视为逐利之徒,如何能与根深蒂固的豪门望族抗衡
“没错,就是商人。”沈梟肯定道,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只是,这些商人自己,
大多都还没意识到他们所拥有的、足以撼动世家根基,甚至可以改变时代的强大力量。”
他详细解释道:“世家大族维繫其权势,靠的是什么
一是垄断土地,控制人口;
二是垄断知识,把控仕途;
其三,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便是垄断资源和经济命脉!
他们控制著盐、铁、茶、丝、漕运等等关乎国计民生的行业,
以此获取巨额的財富,再用这些財富去巩固他们的政治地位和土地占有。”
“而商人,恰恰是在打破这种垄断!”沈梟的声音带著一丝引导,“不是本王吹嘘,河西,为何能富甲天下
不是因为本王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本王打破了这些垄断,允许商人自由经营,鼓励工坊生產,开拓商路,
商人的力量,在於流通,在於创造,在於將资源从效率低下的地方,配置到更需要、更能產生价值的地方!”
“世家大族就像一棵棵拼命汲取养分的大树,
而商人,则是地下奔流的水,水看似柔弱,无处不在,被大树汲取,
但当日积月累,水势匯聚,便能改道,便能冲刷,甚至能掏空大树的根基!”
“当商人掌握的財富和技术,开始超越世家,当商人建立的流通网络,开始绕过世家的控制,当商人培养的人才,开始衝击世家的知识垄断……
那时,便是世家门阀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开始从內部崩塌之时。”
沈梟看著二女,最终总结道:“可惜,如今的大盛,
商人要么依附於世家,成为其爪牙,要么被层层盘剥难成气候,
要么,就像本王治下的河西商人,被世家视为异端,被朝廷斥为与民爭利,
他们还没有联合起来,还没有意识到,他们手中掌握的財,
本身就是一种足以与权抗衡的、前所未有的力量,那种力量,称之为资本。”
一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唐飞絮和柳寒月心中迴荡。
她们第一次从一个全新的角度,理解了这天下纷爭的底层逻辑。
原来,除了刀光剑影的江湖、波譎云诡的朝堂,还有一股潜藏在市井之间的、尚未完全觉醒的磅礴力量。
看著陷入沉思的二女,沈梟不再多言。
他望向天玄宗的方向,目光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