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秋意已浓,蜀地的山峦层林尽染,色彩斑斕,却也比北方更多了几分湿冷的寒意。
沈梟带著柳寒月与唐飞絮二人,一路缓行游览了一个多月,终於抵达了天玄宗势力范围內的古道县。
此县虽名为“古道”,却因地处通往天玄山的要衝,加之天玄宗与王氏的经营,颇为繁华。
县城依山傍水,建筑多採用本地青石与翠竹,显得古朴而雅致。
街道上行人如织,商铺林立,但仔细观察便可发现,此地最大的客栈、酒楼、乃至鏢局,招牌上都隱约带著王氏的徽记痕跡。
三人刚踏入县城最豪华的“揽月楼”客栈,一位早已等候多时的中年文士便迎了上来。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身著月白儒衫,外罩一件锦纹暗绣的玄色氅衣,气度从容,眉眼间带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精明。
正是与李臻在灵武合作无间的王景行。
“在下蜀地王氏,王景行,恭迎秦王殿下大驾光临。”
王景行躬身行礼,姿態放得颇低,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
“宗主已在山中备下雅舍,只待重阳佳节,与殿下把酒论剑,得知王爷已至古道,特命在下在此迎候,略尽地主之谊。”
沈梟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淡淡一笑:“王先生有心了。
”他並未客气,隨著王景行的引导,入了客栈最幽静的上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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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內早已备好了上等的蜀中香茗与精致茶点。
屏退左右后,只余沈梟、柳寒月、唐飞絮与王景行四人。
王景行亲自为沈梟斟茶,动作优雅,显然深諳此道。
寒暄几句沿途风物后,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了几分:“殿下,今日冒昧相迎,除了宗门之谊,景行尚有一事,需代友人向殿下致歉。”
“哦”沈梟端起茶杯,轻轻吹拂著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何事需劳动王先生亲自致歉”
王景行嘆了口气,语气诚恳:“乃是此前太子殿下因一时激愤,
受人蒙蔽,於七星观外,对叶先生行那不智之举,
此事,太子殿下事后亦是追悔莫及,深感愧疚,
只因身份所碍,不便亲自向殿下致歉,故託付景行,
务必向秦王表达最深切的歉意,並愿意做出补偿,只望能化解此番误会。”
沈梟闻言,脸上並无丝毫意外或怒意,只是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他並未接“补偿”的话茬,反而慢悠悠地问道:“太子殿下近来在灵武可还安好
听说他屯田安民,颇有成效,还组建了一支护卫乡梓的义勇,倒是让本王刮目相看。”
王景行心中微微一凛,知道沈梟对灵武的动向了如指掌。
他稳住心神,顺著话头说道:“殿下明鑑,太子殿下在灵武,確是心怀黎民,欲有一番作为,
只是如今朝中局势波譎云诡,京王势大,圣心难测,太子殿下虽有鸿鵠之志,却常感独木难支,步履维艰。”
他抬起眼,目光恳切地看向沈梟,终於拋出了真正的意图:“景行今日,除了代太子致歉,更想代表太子,以及我天玄王氏,
问殿下一句,不知秦王,可愿站在太子身后,助他一臂之力”
房间內霎时一静。
柳寒月与唐飞絮眼神微动,却依旧保持沉默,如同两尊完美的护卫。
沈梟终於抬起眼帘,那双深邃的眸子看向王景行,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装:“站在他身后助他登上皇位”
“正是!”王景行见沈梟没有立刻拒绝,心中升起一丝希望,语气也热切了几分,“王爷雄踞河西,兵精粮足,威震天下谁与爭锋!太子若得王爷支持,
那太子之位稳如泰山,將来继承大统,亦是顺理成章之事,
届时,太子殿下与蜀地王氏,必不忘殿下今日鼎力相助之恩!”
沈梟轻轻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身体微微后靠,找了个更舒適的姿势,看著王景行,语气平淡无波:“王先生,大家都是明白人,
就不必绕圈子了,支持谁当太子本王压根不在乎,只是对本王而言,支持李臻又有何好处”
王景行早已准备好答案,立刻说道:“只要太子殿下登基,第一件事便是为沈氏一族满门平反昭雪,
洗刷谋逆之冤,恢復沈家爵位荣光,使忠魂得以安息,
此乃殿下身为沈氏族人应尽之责,亦是太子殿下所能给予的最大诚意!”
他紧紧盯著沈梟,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动容。
为家族平反,恢復名誉,这对於任何一个背负著谋逆罪名后裔的人来说,都应是难以拒绝的条件。
然而,沈梟的反应,却让王景行的心沉了下去。
只见沈梟脸上非但没有出现预期的激动或感怀,反而露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神色,那眼神中带著几分荒谬,几分讥誚,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平反昭雪”
沈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语气轻飘飘的,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漠然。
“就这”
王景行愣住了:“殿下,此言何意难道老王爷的冤屈,沈氏一族的血仇您都不在乎么”
沈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王先生,你,还有李臻,似乎都搞错了一件事。”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王景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先生怕是忘了,圣人早已为沈氏平反,你再拿此做文章,未免有些惹人发笑了。”
“王爷,圣人只是在御前为沈氏一门反,却从未布告天下,皇家案牘所书,沈氏依然氏谋逆之罪,
只要太子继承大统,定会第一时间为沈氏一门立宗祠,彻底为沈家平反。”
沈梟忍不住轻笑一声:“先生,本王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平反昭雪。”
沈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王景行的心底。
“沈家是忠是奸,是冤屈还是確有其事,对本王而言,已经毫无意义,
李昭当年能杀我满门,那是他的本事,而本王能坐在今天这个位置,
靠的也不是祖宗的荫庇或者那点虚无縹緲的名声。”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王景行的肩膀,动作看似隨意,却带著千钧之力,让王景行身体微微一僵。
“看在你还算有几分胆色,敢只身来跟本王谈条件的份上,本王给你,也给天玄王氏一个忠告。”
沈梟的目光锐利如刀。
“离李臻远一点,志大才疏、优柔寡断在,他就是不折不扣的废物,把宝压在他身上,王氏怕是离衰弱也不远了。”
王景行被沈梟如此直白、如此轻蔑地评价李臻,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强压下心中的怒意,沉声道:“秦王,太子乃国之储君,名分大义所在!
我天玄王氏,乃五姓七望,传承数百年,门生故吏遍及朝野,绝非……”
“绝非什么”沈梟再次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那双眸子中仿佛有寒冰在凝聚,“王景行,收起你们世家那套自以为是的把戏,
什么五姓七望,什么门生故吏,在本王眼里,不过是冢中枯骨,迟早要被扫进故纸堆的东西!”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股令人灵魂战慄的杀意:“本王不插手你们大盛眼下的烂摊子,
不给李昭、李子寿那些人立刻掀桌的理由,已经是给了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望族最大的体面。”
“不要试图来揣摩本王的意图,更不要妄想利用本王。”沈梟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来,“回去告诉王仙宇,
也告诉你们王氏能做主的人,安安分分待在蜀地,做你们的土皇帝,若是不知死活,觉得有能力挑衅河西……”
沈梟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那笑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本王不介意,让天玄王氏,成为这千余年来,第一个被彻底抹去存在痕跡的望族。”
“好在本王反感提倡暴力,主张以和为贵,你该值得庆幸本王的善良。”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王景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浑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
善良
以和为贵
西洲几千万条人命,河西一百零八国(组织、宗门)五百万人命,大荒近千万生灵,高原被屠的找不到埋骨地的玄藏国等等。
你管这叫反感提倡暴力,管这叫以和为贵
不过,沈梟话中的威胁意味王景行是听明白了。
他毫不怀疑沈梟话中的真实性,更不怀疑他拥有实现这恐怖威胁的能力。
河西的铁骑,沈梟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以及他行事那毫无顾忌的狠辣风格……
王氏,真的能承受得起吗
看著王景行煞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沈梟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到了作用。
他直起身,恢復了那副慵懒淡漠的神情,仿佛刚才那番杀气腾腾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好了,话已至此,王先生请回吧。重阳之会,本王自会准时赴约。”沈梟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
王景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沈梟那深不见底、冰冷无情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沈梟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不甘,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然后躬身一礼,脚步有些虚浮地退出了房间。
房间內,再次只剩下沈梟三人。
唐飞絮看著王景行离去的方向,忍不住低声道:“王爷,如此直接地拒绝王氏,甚至出言威胁,是否会逼得他们联合蜀地各州对您不利”
沈梟走到窗边,望著窗外古道县熙攘的街道,以及远处云雾繚绕的天玄山,淡然一笑。
“那又如何”他的声音带著一种绝对的自信,“一群各怀鬼胎、內部倾轧的乌合之眾,就算联合起来,又能有多大作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即將到来的重阳盛会,以及那之后,更加波澜壮阔的天下棋局。
“这盘棋,该怎么下,由本王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