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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2章 饿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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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五,铜雀城的粮价突破五万钱一斗。

    这个数字本身已无意义——因为根本无粮可卖。

    城中最后三家粮铺早在七日前就掛出了“今日无米”的木牌。

    牌子的漆是新刷的,在八月的毒日头下晒得烫手,像三块沉默的墓碑,立在空无一人的铺面前。

    城西张记粮铺的门板已经五天没开过了。

    张掌柜的儿子带著老母逃去了青枫关,铺子里那杆祖传的黑檀木米斗被他带走了。

    有人说曾在关下见过他,抱著那杆米斗,跪在紧闭的关门下,一动不动跪了三天三夜。

    后来就没有人再见过他了。

    城东的善化堂门口,每天清晨都会多出几十具尸体。

    善化堂的伙计早已跑光,只剩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堂倌,每天拖著一条瘸腿,把尸体一具具拖到牛车上,拉到城外乱葬岗去。

    起初他还记数。

    一天三十七具,一天五十二具,一天七十一具。

    到后来他不记了。

    因为死的人太多了,记也记不过来。

    乱葬岗的坑越挖越大,尸体却越埋越浅。

    到最后,连挖坑的人都饿死了。

    再后来的尸体就那么露天堆著,一层叠一层,在八月的烈日下肿胀、腐烂、流汤。

    乌鸦黑压压落满岗上枯树,吃人肉吃得眼珠子都泛了红。

    有人路过时它们也不飞,只抬起血淋淋的喙,冷冷地盯著来人。

    人吃人,已经不是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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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中百姓早已学会了不去问那偶尔飘进鼻孔的肉香从何而来。

    不去问隔壁三天没露面的老翁去了哪里。

    不去问巷口那锅“杂烩汤”里燉的到底是什么肉。

    不问,就能假装不知道。

    假装不知道,就能继续活下去。

    ……

    八月初九,紫宸殿。

    吴当已经七天没有上朝。

    殿门紧闭,帘幕低垂。

    只有內侍每日三次从角门进出,送进去的膳食几乎原封不动端出。

    没有人知道陛下在殿內做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这日午后,兵部尚书梁世英跪在殿外,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是吴当登基后一手提拔的心腹,掌羽霜兵马大权。

    此刻这位正值盛年的尚书大人,却像老了二十岁——官袍皱得不成样子,下巴上胡茬青黑一片,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

    他面前的地砖上,摆著一份连夜从西林大营送来的密报。

    密报只有一行字:

    “营中断粮三日,士卒有饿毙者。”

    梁世英从辰时跪到午时,从午时跪到申时。

    殿內没有回应。

    申时三刻,殿门终於开了一条缝。

    內侍总管躬身走出,在他面前站定,低声道:“梁大人,陛下召您进去。”

    梁世英膝行入殿。

    殿內没有点灯。

    天光透过窗欞,在地上切出几道灰白的斜纹。吴当坐在御案后,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陛下……”梁世英叩首,声音发颤,“西林大营、南丰大营、铜雀卫戍军……

    三路急报,粮仓俱已见底,士卒每日只能分到一碗稀粥,已有饿毙者,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当如何”吴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梁世英伏地,额头抵著冰凉的金砖:

    “臣斗胆,请陛下开皇仓。”

    皇仓。

    那是羽霜皇室最后的储备粮,位於紫宸殿后山腹地,储粮八万石,专供宫室及禁军,以备非常之变。

    那是羽霜王朝三百年的最后一道防线。

    吴当没有回答。

    殿內静了很久。

    久到梁世英以为陛下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吴当说:

    “皇仓……只有八万石,八万石,够二十万大军吃几日”

    梁世英默然。

    他心里清楚,远远不够。

    二十万张嘴,八万石粮,就算是稀粥,也撑不过一个月。

    “一个月后,怎么办”吴当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淬了毒,“开武库,发兵器,让將士们拿著刀枪去抢谁

    抢百姓,百姓比將士还饿,抢流民流民本来就是从军营门口逃出去的。”

    他顿了顿。

    “还是说,梁尚书,你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梁世英跪在地上,冷汗从额角渗出,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

    那份密报的末尾,西林大营的守將附了一句话。

    不是请示,不是建议,只是陈述一个正在发生的事实:

    “昨夜,有士卒离营,今晨回营时,携肉而归。”

    “肉。”

    梁世英把这个字咽回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但他知道陛下一定也看到了。

    殿內静得能听见更漏。

    水滴声一下一下,像钝刀割肉。

    不知过了多久,吴当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传旨。”

    梁世英叩首。

    “即日起,各营……自行觅食。”

    自行觅食。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来,砸在梁世英头顶,重逾千钧。

    他猛地抬头,望著御案后那张隱在暗处的脸。

    那是他的君王。

    那是他发誓效忠、追隨、以性命相托的君王。

    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愧疚。

    只有一片死寂的、认命般的平静。

    “陛下……”梁世英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卡著一块生锈的铁,“陛下三思,此令一出,

    军纪崩坏,士卒成匪,羽霜二十万大军,將不再是保家卫国的王师,而是……”

    他说不下去了。

    吴当替他说完:“而是饿鬼。”

    梁世英伏地,泪流满面。

    他没有再劝。

    因为他知道,劝也无用。

    皇仓不开,援粮不至,西州三十六国齐齐关上大门,大乾的“援助技师”归期永定——

    他的陛下,已经没有选择了。

    整个羽霜,都没有选择了。

    “臣……遵旨。”

    梁世英叩首,叩首,再叩首。

    额头撞在金砖上,一声闷过一声,像丧钟。

    ……

    八月初十。

    西林大营。

    这道没有加盖玉璽、仅以兵部密函形式下达的“旨意”,在送达帅帐的当夜,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全营。

    没有正式宣諭,没有誓师动员。

    只是老卒传新卒,甲帐传乙帐,炊事房传马厩,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

    “陛下说了——自行觅食。”

    觅什么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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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说破。

    但所有人都懂了。

    当夜亥时,西林大营东侧角门,悄然开了一条缝。

    三十七名士卒,由一名姓周的队正率领,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没有携带军旗,没有穿戴制式甲冑,只带著刀。

    次日清晨,他们回来了。

    队伍依旧是三十七人。只是每个人腰间都多了些东西——有的拴著鼓鼓囊囊的麻袋,有的背著用军服裹成的包袱,有的刀鞘上还残留著没擦乾净的红白之物。

    周队正走在最前面。他腰间別著三只麻袋,最大那只还在往下渗水。

    哨兵远远望见他们,没有盘问,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多看。

    只是把脸转向另一侧。

    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西林大营以东二十里,有一片临时搭建的窝棚区。

    这里聚集著三千多名从铜雀城方向逃来的流民。

    他们没有能力逃到青枫关,没有力气翻越敘州山,只能像候鸟一样,走走停停,停在这片离大营不远的荒滩上。

    他们以为靠近军队,就靠近了安全。

    他们错了。

    八月十一,子时。

    周队正再次率部出营。

    这一次,跟隨他出营的不是三十七人,而是三百人。

    三百把刀。

    那一夜,窝棚区没有亮起任何灯火。

    只有惨叫声,求饶声,刀锋入肉的闷响,还有某种更可怕的、短暂的寂静。

    然后是咀嚼声。

    八月十二清晨,铜雀城守军將一封没有署名的急报送到兵部尚书梁世英案头。

    急报只有一行字:

    “昨夜,西林大营以东二十里窝棚区,三千七百名流民,已无活口。”

    梁世英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批覆,没有存档,没有呈送御览。

    他只是把这张薄薄的纸笺,凑近烛火,看著它一点点捲曲、焦黑、化作灰烬。

    灰烬落进青铜香炉里,和那些祭祖用的檀香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他忽然想:

    祖先若泉下有知,会不会原谅这一代子孙

    他不敢问。

    也没有人敢答。

    ……

    西林大营的“觅食”模式,像瘟疫一样,迅速传遍了羽霜全境。

    南丰大营。

    八月十三夜,三百士卒出营巡逻,次日携缴获而归。

    铜雀卫戍军。

    八月十五中秋夜,本该赏月吃饼的时节,一千士卒以清剿匪患为名,扫荡了城南三十里处的三处流民营地。

    天亮时,“匪患被肃清”,“缴获”装了整整五车粮食。

    最可怕的是青枫关守军。

    这支原本负责守卫国门、抵御外敌的边军,在八月十七日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他们把关下聚集的八千多名流民——那些日夜跪在关墙下、求关卫放他们一条生路的羽霜百姓——赶进了关內。

    赶进去做什么

    关內有一座废弃多年的校场。校场四周是两丈高的围墙,墙上拉著生锈的铁蒺藜。

    八千多名流民被驱赶进这座校场,然后——

    铁门从外面锁上了……

    当夜,关內飘出肉香。

    次日,关守將派人往铜雀城送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兵部的,措辞极为正式:

    “边军粮绝,士卒飢馁,今已觅得食源,军心稍定,请朝廷勿忧。”

    “勿忧。”

    梁世英把这封信摔在地上,又捡起来。

    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

    申飭训诫军法从事

    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申飭什么

    是陛下亲口说的“自行觅食”。

    训诫谁

    训诫那些奉旨“觅食”的將士

    还是训诫那个在紫宸殿里七天没露面、把这支吃人军队一步步餵养成饿鬼的君王

    他放下笔。

    把那封信叠好,放进案头那只紫檀木匣里。

    木匣里已经整整齐齐叠了十七封这样的信。

    来自西林,来自南丰,来自铜雀卫戍营,来自青枫关,来自敘州关,来自羽霜每一支“自行觅食”的军队。

    每一封信都措辞恭谨,格式工整,用词考究。

    每一封信都在陈述同一件事:

    我们找到吃的了。

    我们活下来了。

    朝廷无需忧虑。

    梁世英把木匣合上,锁好,塞进书柜最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在替谁遮掩。

    也许是陛下。

    也许是那些被迫吃人的將士。

    ……

    八月二十,铜雀城。

    城北校场,三千禁军列阵。

    这是吴当七天后第一次出殿,坐在临时搭起的御台上,面容平静得近乎麻木。

    台下,三千禁军肃立无声。

    他们比半个月前瘦了很多,颧骨凸出,眼窝深陷。

    但精神却比半个月前亢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隱隱透著血腥气的亢奋。

    “將士们。”吴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迴荡,“你们护国有功,朕心甚慰。”

    没有人应和。

    三千双眼睛直勾勾望著他。

    那些眼睛里没有忠诚,没有敬畏,甚至没有飢饿。

    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命的、把一切都算计清楚的瞭然。

    我们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们扯平了。

    吴当与他们对视,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夏日掠过湖面的蜻蜓,眨眼就没了踪影。

    “传旨。”他站起身,背对著三千双眼睛,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禁军將士,每人赐……肉十斤,酒一斗。”

    “陛下万岁!”

    三千人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声音洪亮,震得校场边那棵百年老槐的枯叶簌簌落下。

    吴当没有回头。

    他走向御輦,脚步平稳,背脊挺直。

    只有跟在身后的內侍看见,陛下垂在袖中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御輦缓缓离开校场。

    身后,三千禁军开始领赏。

    没有欢呼,没有推搡。

    只是安静有条不紊地,排队领取那些肉脯。

    没有人问这些“肉”是从哪里来的。

    像领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军餉,一碗再寻常不过的饭。

    羽霜,已然成为人间炼狱。

    饿鬼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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