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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3章 有些人,不配得到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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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秦王府。

    八月的最后一日,天高云淡,秋风乍起。

    王府后院那株百年银杏尚未染金,枝叶间已隱约透出几分萧索之意。

    沈梟独坐水榭之中,身前无茶无酒,只有一局铺开许久的残棋。

    叶川踏进水榭时,脚步比往日急了几分。

    自破获长安姜国案,叶川在和赵颖大婚后,在原有巡防署司丞职务上,又兼任了案牘司主事职位,可以说正式进入了秦王府核心体系。

    “王爷。”

    叶川躬身行礼,未等沈梟抬眼,便將那沓文书呈上。

    “羽霜国最新消息。”

    沈梟没有接,目光仍落在那盘残棋上,修长的手指拈著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寸许,似在斟酌,又似在等待。

    “念。”

    叶川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

    “八月初五,铜雀城粮价突破五万钱一斗,有价无市,城中三成粮铺歇业,五成百姓每日仅得一餐稀粥。”

    “八月初九,吴当下密旨,允各营自行觅食,西林、南丰、铜雀卫戍、青枫关四路大军,先后开始,大规模捕食流民。”

    他顿了顿,跳过那几页不忍卒读的详细描述,翻到末尾:

    “截至昨日,羽霜境內因飢饿、暴乱、兵祸而死者,保守估计已逾六十万,

    逃至边境被拒者约四十万,困於关下,进退无路,

    军中觅食已从流民蔓延至平民,数日前,铜雀禁军开赴城南三镇,以剿匪为名……”

    他合上文书,没有念完。

    水榭寂静。

    沈梟依然看著那盘棋。

    他手中的黑子落了下去,落在棋盘一角,发出轻而脆的一声响。

    “六十万。”他淡淡道,“一个月。”

    叶川上前一步,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迫切:

    “王爷,河西今年粮產较往年多出六成,是六成,各州府仓稟实,陈粮未去,新粮已入,

    单是凉州、肃州、沙州三地粮仓,新储粮便已超过八千万石,

    羽霜人如今饿到食人,而我河西粮仓却在为陈粮发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灼意:

    “此时若开仓放粮,哪怕只以市价三成的溢价出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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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霜百姓也必簞食壶浆、望风归附,这不是商机,这是天予不取的人心,不知王爷心中何想”

    沈梟的目光从棋盘移开,落在叶川脸上。

    “放粮。”他重复著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褒贬,“以市价三成溢价出售,收拢人心,你是这个意思。”

    “是!”

    叶川平静应道。

    沈梟没有立刻反驳。

    他拈起第二枚黑子,在指间缓缓转动。

    那枚棋子温润如墨玉,在午后斜阳下泛起一圈幽冷的光。

    “叶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叶川心头一凛,“你今年二十一了吧”

    “是。”

    “那你告诉本王,”沈梟的目光从棋子移到叶川脸上,平静如常,“河西商人在羽霜的待遇,你知道多少”

    叶川一怔。

    他当然知道。

    案牘司掌河西內外情报,羽霜作为西州重地,歷年卷宗堆积如山。

    他看过周景春的粮行帐册,看过上官飞云的水利奏报,看过魏长河的矿场產量统计——那些都是巨商、大贾,是河西商人在羽霜的门面。

    可是普通商人呢

    他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沈梟替他答了。

    “三年前,羽霜西林郡。”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一个姓马的河西绸缎商,

    在西林开了六年铺子,六年里,他教会十七个羽霜学徒如何辨识丝绸成色,

    如何把一匹素绢卖出蜀锦的价,六年,他没收过一文学费。”

    叶川静静地听。

    “六年后,他的铺子被砸了,学徒们冲在最前面,带头那个,是他手把手教了五年的入室弟子。”

    沈梟顿了顿。

    “他们把他绑在铺子门前的旗杆上,泼了他满身餿水,骂他是河西吸血的蛀虫,

    砸完铺子,那些人扬长而去,马姓商人被解下来时,浑身餿臭,左眼被石头砸瞎。”

    他转著手中的棋子,语气依旧平淡:

    “他回到河西,在案牘司做过笔录。那份卷宗编號是『羽-庆元十七-零四三』,你该看过。”

    叶川沉默。

    他看过。

    那捲宗压在三年前的旧档最底层,纸页泛黄,字跡潦草。

    “还有,”沈梟继续说,“五年前,羽霜南丰郡,一个姓刘的河西木匠,在当地开了间家坊,

    他做的椅子比羽霜本地木匠做的结实一倍,价格只贵两成,

    羽霜人一边买他的椅子,一边骂他抢了本地人的饭碗。”

    “三年后,他的铺子被烧了,

    他带著老婆孩子逃回河西,半路被堵在山沟里,

    羽霜人抢了他全部家当,把他三岁的儿子扔进山涧,说是替本地木匠出口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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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孩子没救回来,姓刘的如今在凉州城西给人打棺材,疯了一般见人就问我儿去哪了。”

    水榭里静得能听见银杏叶落的声响。

    叶川垂著眼,喉结滚动。

    沈梟终於看向他,目光依旧平静。

    “叶川,你方才说——羽霜百姓必会簞食壶浆、望风归附。”

    他把那枚黑子轻轻搁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告诉本王,那个瞎了一只眼的马姓商人,如今在长安城西的杂货铺里卖针线,他簞食壶浆了吗”

    叶川没有回答。

    “那个疯了的刘姓木匠,每日打棺材时望著西南方发呆,他望风归附了吗”

    叶川依旧沉默。

    沈梟没有等他回答。

    “三年前,周景春的粮行被羽霜农户围了三天三夜,只因为他把粮价从三十文降到二十八文,

    羽霜人说他是假慈悲,是先抬价再降价做样子,那三天,他粮行的门窗被砸烂了十七块琉璃(玻璃)。”

    “两年前,上官飞云的粮仓被人投过火,他不但没追究,

    还出钱修缮了纵火者所在村庄的水渠,

    次年春旱,那村子的人照样骂他囤积居奇。”

    “一年前,魏长河的矿场死了两个羽霜矿工,塌方死的,不是工伤,

    他按河西標准赔了每人一百二十两抚恤,

    羽霜本地矿工的抚恤……呵呵……没有抚恤……”

    沈梟顿了顿。

    “然后呢”

    “然后……”叶川哑声道,“羽霜人说他这是拿钱堵嘴。”

    “对。”

    沈梟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把棋盘上那枚刚落的黑子又拈起来,举到眼前。

    棋子迎著光,通体幽黑,不见一丝杂色。

    “叶川。”他说,“本王今日教你一个道理。”

    “有些人,不值得被拯救。”

    叶川抬起头。

    “羽霜国一千五百万人,不全是恶人,

    但他部分人的沉默、纵容、习以为常,就是最大的恶。”

    沈梟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钝刀割肉。

    “河西商人在羽霜十余年,给他们修路、盖桥、挖井、开渠,

    送去精心培育的河西麦,教他们如何把粗铁炼成精钢,把山野村童教成熟练工匠。”

    “然后呢”

    “然后吴当登高一呼,河西人滚出去。”

    “然后一千五百万张嘴,齐齐喊出那六个字。”

    他放下棋子,抬起眼帘。

    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冷如万载寒渊。

    “河西商人撤离时,烧掉两千三百万石存粮,毁掉五十万亩田,为什么烧为什么毁”

    他自问自答:“那不是报復,是止损。”

    叶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沈梟站起身,走到水榭边缘。秋风捲起他玄色的袍角,猎猎作响。

    叶川点头,那段他已读过无数遍,烧粮仓,毁良田,撒盐入土,片甲不留。

    “他烧完存粮,跪在粮仓前磕了三个头。”沈梟望著西南方,声音很轻,“不是向粮行、向河西、向本王磕头。”

    “是向他十年的心血磕头。”

    “他爱那片土地,比羽霜人自己爱得更深。”

    “然后那片土地,把他的爱碾成齏粉。”

    沈梟没有再说话。

    叶川站在他身后,望著那道玄色背影。

    那背影一如既往地挺拔、冷硬、不可撼动。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不是冷漠。

    那是比冷漠更可怕的东西——

    是清醒。

    清醒地看著自己曾经施恩的土地一寸寸腐烂,清醒地看著那片土地上的子民一寸寸饿死,清醒地算准每一步棋、每一颗子、每一个人的结局。

    然后,依然落子无悔。

    “王爷。”叶川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您打算怎么做”

    沈梟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的纸笺,递给叶川。

    叶川展开,只见纸笺上寥寥数语,字跡狷狂,力透纸背:“羽霜可救,然本王不救。

    救一人,负千夫,负那八百河西商贾十年血汗,负那三千河西匠户十年离乡,

    负那被泼餿水、砸瞎眼、扔进山涧、堵在沟里、骂成蛀虫、驱出国门的一万三千河西子民,

    从今往后,本王只要地不要人,羽霜一千五百万人就算都死绝了,本王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不知感恩图报的畜生,又有什么资格获得尊严”

    “何况今日一切都是羽霜咎由自取,不是么”

    叶川不语,良久才用力点了点头。

    有些人,的確不配得到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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