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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7章 沐浴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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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时,旷野上的风停了。

    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偶尔迸出几点火星,很快被夜色吞没。

    輜重队的方向早已安静下来,那些晋国百姓挤在一起,互相依偎著睡去。

    皇族们所在的地方更是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咳嗽,和风吹过荒草时细碎的沙沙声。

    司马睿靠在枯树根上,把那半块饼紧紧攥在怀里。

    饼已经硬得能当砖头使,但他捨不得吃。

    明天还要赶路,谁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来

    他用破烂的蟒袍把饼裹好,塞进胸口最贴身的地方。

    那饼硌得他胸口生疼,但他反而觉得踏实,至少明天还有东西可吃。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看见的景象。

    在晋国王宫时,他什么都有。

    山珍海味,綾罗绸缎,太监宫女前呼后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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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从来不知道,一碗粥汤,能让一个孩子笑得那么开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二十五年,可能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活著”。

    夜越来越深,寒气从地里往上冒,穿透他那件跑光了棉絮的蟒袍,像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里。

    他蜷缩成一团,把膝盖抱在胸口,脑袋埋下去,儘量让自己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晋国王宫,穿著崭新的蟒袍,坐在花园的凉亭里。

    亭中摆著紫檀木的桌案,案上堆满了珍饈美味——烤鹿肉、燉熊掌、清蒸鱸鱼、蜜汁火方。

    太监们侍立一旁,隨时准备伺候。

    母亲坐在他对面,穿著那身他最熟悉的絳紫色宫装,笑著看他:“睿儿,多吃点,看你瘦的。”

    他想伸手去拿筷子,却发现手怎么都抬不起来。

    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被一根铁链锁著,铁链的另一头没入黑暗中,看不见尽头。

    “母亲——”他抬起头,想喊母亲帮忙。

    可对面的母亲不见了。

    凉亭不见了。

    满桌的珍饈不见了。

    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无边无际的冷。

    “母亲!”

    司马睿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枯树根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夜风一吹,那汗变得冰凉,贴在身上,让他抖得更厉害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就在这时——

    “哗啦啦——”

    一阵甲叶的碰撞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司马睿的心猛地一紧。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半块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夜色中,一队火把正朝这边移动。火光照亮了那些人的脸——是北庭军士兵,足有二三十人,个个甲冑齐全,腰悬长刀,脚步急促而整齐。

    他们要干什么

    司马睿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可怕。

    他想起白天那个被一巴掌扇掉两颗牙的堂弟,想起远处传来的那些惨叫声,想起那些被单独关押的女眷——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身,那队士兵已经衝到了面前。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什长,他目光一扫,落在司马睿身上,又扫向他周围那些同样蜷缩著的皇族。

    “司马睿”

    司马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是”。

    什长一挥手,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司马睿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司马睿的声音变了调,他想挣扎,但那两名士兵的手像铁钳一样,箍得他动弹不得。

    没有人回答他。

    什长继续翻看著手里的名册,又念了几个名字:“司马恆、柳青妍、郭氏——”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士兵上前,把那人从人群中拖出来。

    司马睿看见父亲司马恆被两个士兵从另一个方向架了出来。

    父亲比他更惨,那身亲王的袍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脸上满是泥垢,头髮乱成一团,沾满了草屑。

    他被架出来时,踉蹌了几步,差点摔倒,但架著他的士兵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只是拖著他继续往前走。

    他看见母亲郭王妃被人从女眷那边架了出来。

    母亲原本是最讲究仪態的人,哪怕在逃亡的路上,也要把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可现在,她的头髮散乱著,脸上满是泪痕和泥土的混合物,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软软地被那两个士兵架著。

    他看见自己的王妃柳青妍。

    柳青妍今年二十四岁,嫁给他六年,是他见过的最温柔、最坚韧的女子。

    哪怕这一路顛沛流离,哪怕每天只能啃那硬邦邦的饼,她从来没哭过,从来没抱怨过。

    每次司马睿看著她时,她都会挤出一个笑容,说:“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可现在,她被两个士兵架出来时,终於哭了。

    她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无声地流著眼泪。

    那眼泪顺著她的脸颊滑落,在火把的光芒中闪了一下,又隱没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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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睿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青妍——”

    他想喊她的名字,想衝过去抱住她,想告诉她別怕。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那两个士兵架著,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一家四口,被二十几个士兵押著,穿过那片沉睡的营地,朝最中央那座最大的营帐走去。

    那是岳昭然的中军大帐。

    帐外站著两排甲士,刀枪如林,纹丝不动。

    火把插在铁架上,將帐前照得亮如白昼。

    司马睿被架到大帐前,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那两个士兵却没有停,直接把他拖进了帐中。

    帐內灯火通明。

    正中摆著一张黑漆书案,案后坐著一人,身量魁梧,方面大耳,浓眉如刀,一双眼睛冷冷地扫过被押进来的这些人。

    岳昭然。

    沈梟亲封的北庭破军府府主,率四万北庭军一月之间踏平晋国的那个恶神。

    司马睿只看了他一眼,就低下了头。

    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让他不敢直视。

    帐中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司马王族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站著,有的被架著,有的已经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他们挤成一团,像一群被狼群围住的羊,等待著命运最后的裁决。

    岳昭然没有说话,默默翻看著手里的名册,偶尔抬起头,扫一眼面前的这些人,又低下头继续看。

    那目光不带任何感情,就像在清点一批货物。

    帐中安静得可怕,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那些人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著一身簇新的玄色甲冑,腰悬长刀,面容冷峻,年轻得很,不过二十出头。

    正是蜀地之乱后投奔河西的方悦。

    方悦走到岳昭然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將军,属下奉命前来协助清点。”

    岳昭然点了点头,把名册递给他:“按名册上的指示,把这几个人分出来。”

    方悦接过名册,扫了一眼,然后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掠过。

    他看得很慢,一个一个地看,仿佛要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住。

    最后,方悦的目光落在司马睿身上。

    “司马睿”

    司马睿的喉咙动了动,点了点头。

    方悦的目光又移向司马恆,移向郭王妃,移向柳青妍。

    “你们四个出列,站到那边去。”

    他抬手一指,指向帐中的一个角落。

    司马睿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岳昭然,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架著他的两个士兵鬆了手。

    司马睿踉蹌了一下,稳住身子,一步一步朝那个角落走去。

    父亲司马恆也被鬆开了,踉蹌著走过来。

    母亲郭王妃被两个女兵架著,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弄了过来。

    柳青妍自己走了过来,她的腿在发抖,但她在努力让自己站稳。

    一家四口挤在那个角落里,紧紧靠在一起。

    司马睿握住柳青妍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他用力握了握,想给她一点温暖,一点勇气。

    柳青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但她在努力忍著,不让它流下来。

    另一边,那个年轻將领继续点名,又有七八个人被分了出来,站到另一处角落。

    剩下的那些人,被士兵们押著,推出帐外。

    帐帘掀起又落下,那十几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没有人知道他们会被带去哪里。

    岳昭然放下名册,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剩下的这两拨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司马睿他们这边。

    “明日一早,大军启程,后日午后,可入河西境內。”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

    “前往长安。”

    他站起身,走到司马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司马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身后就是帐壁,无处可退。

    岳昭然看著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阵风颳过,但司马睿看见了。

    那笑容里没有善意。

    “你们这个鬼样子,怎么去见秦王”

    他退后一步,挥了挥手。

    “来人,带他们下去,所有人今晚先沐浴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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