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往楚家送东西的人就没断过。
头一拨来的是崔家人,不过半个下午的功夫,他们竟已处理出一百多斤梅子,趁着天光还没彻底暗透,赶紧送了过来。
崔父还说,家里余下的梅子正加急处理,今晚先腌上,等天一亮就送过来。
盛晚璇听了连忙道:“这样可不行,如今天热,若是腌上整整一夜,梅子怕是要发酵,明日一早便会生出酒味来。”
崔父闻言忙应道:“行,那我回去就叫家里人先停手,今晚都早些歇着,等明日天不亮就起来做,保准天一亮就能把第一批送过来。”
盛晚璇笑着道:“倒也不用这么急,明早能送来就行。”
她又估摸着崔家的冰糖和盐该不够用了,便跟崔父说这些东西已经在准备,明日一早就能送过去补上。
崔父应下后,便带着空桶回去了。
紧跟着,周磊也赶了回来,车上载着铁锅、锅铲,还有好些陶罐。
陶罐上次还剩下一些,暂时先备这么多,等快用完了再补货。
除此之外,糯米等其他物料,也一并带了回来。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楚时安让人采买的糖、盐也陆续送到。
送东西的人没走河湾村的大路,专挑山腰的小道绕行,悄无声息地将货物送进了楚家。
等众人七手八脚把东西归置妥当,临时灶台砌好,果酱熬制装罐完毕,凉饮和粽子也预备妥当,夜已经深了。
大伙各自回房歇下,院子里很快静了下来,唯有厨房的窗棂还透着一点昏黄的光。
盛晚璇没有睡。
她坐在桌前,借着油灯的光亮,将今日熬制果酱的各项明细一一列表记录。
处理好的梅子共一百七十斤,其中一百二十斤是崔家送来的,五十斤是午后自家处理的,熬的梅子果酱六十五斤,刚好装了十三罐。
那筐桃子重四十三斤,熬的桃子果酱十七斤,装了三罐,余下二斤盛在了大碗里。
她又将相应用到的冰糖、盐、柴火和陶罐等物的数量一一填录进去,方便后续查对、核算成本。
弄完这些,她抬眼望了眼院外,楚时安还没回来,便取了信纸,给闺蜜写起信来。
是的,她在等楚时安。
白日里楚时安私改户帖的事,她可没半点忘,这事定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油灯的光晕在桌案上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
信纸上墨迹已干,字里行间写的正是楚时安篡改户帖的荒唐事,末了还添了一句:“如此胆大妄为,今日定要好生教训一番,不打疼了,他记不住规矩。”
院门外终于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门闩被拨动的声音。
盛晚璇眼神沉了下来,抓起一旁早已备好的棍子,起身往门口走去。
楚时安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刚迈进院子就觉出不对劲。
厨房的灯居然还亮着,阿姐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根棍子,脸色阴沉得吓人,那眼神扫过来,竟让他莫名打了个寒战。
他心里暗叫“不妙”,但被抓个了正着,想退已来不及。
“阿姐,你还没睡啊?”他硬着头皮打招呼,试图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语气里却藏着几分心虚。
“睡不着,等着你回来算账。”盛晚璇的声音又冷又硬,说话间,她还握着棍子,一步一步朝楚时安走了过去。
“算账?算什么账?”楚时安揣着明白装糊涂,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随即又试图转移话题,“你是说那三十两银子啊?阿姐放心,事我都办好了。
冰糖我买了六百斤,与掌柜讲到三十文一斤,花了十八两;盐买了一百斤,花了六两半;
为感谢人家出力大概花了五百来文,还剩了五两,我这就给你取来。”
盛晚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字字铿锵地质问:“我且问你,娶人家姑娘需要哪些礼节?”
“干嘛突然问这个?”楚时安心里更慌了,却还强撑着嬉皮笑脸,“我又没成过亲。阿姐,你莫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再问你,未嫁先从、无媒苟合,这些名声可好听?”盛晚璇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阿姐,你说啥呢,咋就这么严重了?”楚时安依旧那副表情,半点不管盛晚璇的怒火已到临界点,还凑趣般追问,“你这是看上哪个小伙子了?怎么就无媒苟合了?谁有这么大能耐?”
见楚时安还是这副混不吝的模样,盛晚璇心头怒火更盛,耐着性子的最后一点余地也没了,直接挥起棍子就朝楚时安身上招呼过去:“我叫你装傻!”
“阿姐,阿姐!”楚时安慌忙往后急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一边躲一边扯着嗓子连连告饶,“我知错了!阿姐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我是有苦衷的!”
“你还苦衷?”盛晚璇握着棍子紧追不舍,每一下挥舞都带着劲风,“你的苦衷就是跳过所有规矩,拿清澜的名节当儿戏?
就是瞒着我先斩后奏,把官府的文书当成你随心所欲的玩意儿?”
楚时安身形矫健,腰身一拧堪堪躲过了一击,棍子“啪”的一声狠狠砸在院墙上,震得墙皮都掉了一小块。
不好,阿姐这是动了杀心啊!
“我自是不敢拿清澜的名节当儿戏!”楚时安一边绕着院子躲闪,一边急得满脸通红,急忙解释,
“我是怕夜长梦多!若按‘妹妹’登记,日后再改‘妻’,指不定要多花多少银子,多受多少刁难。我这么做,是想一劳永逸,省得后续麻烦!”
“你这混小子,就是欠揍!”盛晚璇脚步不停,死死追着楚时安打,“今日不把你打疼了,你就不知道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尊重!”
楚时安绕着院子里的石磨慌不择路地躲闪,额角都冒了汗,嘴里还慌乱辩解:“我哪里不尊重清澜了?
我们的定情银簪,正戴在她头上呢!那时我就问过她愿不愿意嫁给我,她点头了!不信你去问清澜!”
“好啊,你就这么欺负清澜的。”盛晚璇棍子挥得更急了,“婚姻大事,明媒正娶是底线!
你一句话就直接替她做了主,这就是你说的尊重?你可知,这名声毁了,清澜这辈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楚时安被追得没处躲,只能往院角的柴堆旁退:“阿姐,你别打了,我真的知错了,往后凡事都听你的,真的真的真的……”
两人一追一躲,把院子周遭搅得鸡飞狗跳。
“阿姐,你就再信我最后一次。”
“啊!痛,痛,痛!”
“早上都说好了,今日我有功,你会手下留情的。”
“别,痛!痛!痛!”
“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
这动静自然惊醒了先前入睡的众人。
东屋和西屋的门几乎同时打开,周磊、杨皓、田辛儿和夏清澜都快步走了出来,瞧见院子里的阵仗,都吓了一跳。
楚时安见状,连忙几步跑到夏清澜身后,扯着她的衣袖可怜巴巴道:“清澜,救我,阿姐这是不打算要我这弟弟了。”
这一凑近,楚时安的惨状便尽收眼底——发髻散乱,衣背上沾了好几道棍子扫过的灰痕,胳膊上还红了一大片,这是真挨揍了。
周磊和田辛儿哪还敢耽搁,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拦住盛晚璇。
“小璇。”周磊攥住盛晚璇拿棍子的手腕,劝和道,“气大伤身,有话慢慢说,先把棍子放下,歇会儿再理论。”
田辛儿也连忙拉住盛晚璇的另一条胳膊,柔声劝道:“阿姐,你消消气,可别气坏了身子。”
杨皓则快步挡在楚时安身前,生怕盛晚璇再动手打到人,温声劝道:“小璇,时安年纪轻,做事难免考虑不周全,你好好跟他说,他定听得进去。”
西屋里的钱奶奶没起身,小岁安被这动静吵得在炕上哼唧了几声,钱奶奶拍着她的背轻轻哄着。
孩子们都大了,有些事该让他们自己掰扯清楚,她这时候插手,反倒容易让盛晚璇乱了分寸。
“这到底出啥事了?”田辛儿故作茫然地开口,还特意朝楚时安身上打量了两眼。
其实吧,她上午就瞧见了户帖上的改动,也听清了姐弟俩争执的缘由。
可这事总得有人把话头挑明了,摆到台面上来说,不然僵着也不是个办法。
见楚时安嘴巴紧闭,盛晚璇目光剜向他:“你来说。”
楚时安梗着脖子别过脸,眼神躲闪,嘴里却没个正形:“就是阿姐不知道看上哪家小伙了……”
“楚时安!”盛晚璇火气“噌”地一下又窜了上来,握着棍子的手青筋直跳,声音都带着颤,要不是周磊死死攥着她的手腕,那棍子指定就结结实实落在楚时安身上了。
楚时安被这一声厉喝震得抖了抖,但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倔强:“我把清澜登记成夫妻怎么了?
你要知道,这是我们流民落户才有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旁人就算想这么干,还没这门路呢!”
夏清澜站在一旁,眼睛蓦地瞪大了些,心里又急又慌:你前面明明都认错讨饶了,怎么这会儿还敢这么跟阿姐呛声?这不是火上浇油嘛!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鼓足勇气小声帮腔,说话都带着点结巴:“阿、阿姐,时安哥他……他没有坏心的,真的没有。我、我也愿意的,是我自己愿意的……你别怪他。”
“傻姑娘!”盛晚璇看着她这副温顺隐忍的模样,只觉得又气又心疼,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我这样做,是为了谁?时安这般先斩后奏,可有半分规矩可言?”
“我知道阿姐是为我好。”夏清澜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哽咽,“你别因我们的事气伤了身子,也别再打时安哥了,我真的不委屈。”
楚时安看着夏清澜泛红的眼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原本那点混不吝的痞气和慌乱,瞬间被一股翻涌的火气取代。
再开口时,他的态度和语气都变了样,没了刚刚的吊儿郎当,反而被一腔执拗的认真取代:
“阿姐只想着规矩,想着旁人的眼光,可你想过我们的感受吗?
今日这顿教训,你句句都说为了清澜!可你又如何确定,我这般做是让她受委屈?你怎么就能确定,她愿意做我的妹妹?
若是她心里不愿,你却硬要将她的身份落作妹妹,以她的性子,定是不敢有半句意见,只会把这些委屈默默吞进肚子里——这难道就不是委屈了?”
盛晚璇被这番话震得愣在原地,握着棍子的手不自觉松了几分,眼神里满是错愕,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楚时安看着她怔愣的模样,心里的憋屈和火气愈发汹涌,语气也重了几分:“在你眼里,那些莫须有的名声,就比我和清澜的心意还重要?
我也不是什么毛头小孩了!往后若是真有人敢用闲话坏清澜的名声,我会坐以待毙吗?我既然敢在户籍上将她写为‘妻’,就能护她一世周全!
我要娶她,就定会让她堂堂正正、不受半点非议,那些嚼舌根的人,我自有办法让他们闭嘴!
你不仅不体谅我们的心思,还不相信我有能力处理好这些!”
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受伤和执拗,“我只当你被张大嘴那一棍子打得变了性子,会多顾着家人的感受,原来你还是老样子!
你看重旁人的闲言碎语,看重外人的眼光,看重那些冷冰冰的规矩,就是不看重家人的心意、家人的想法、家人的感受!”
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迎着盛晚璇的目光,语气决绝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今日你就算把我打死在这里,我也绝不会让清澜做我妹妹——哪怕只是暂时的!”
话音落下,楚时安再没看盛晚璇一眼,也不顾杨皓伸手阻拦的手势,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冲向院门口。
他力道极大,推开木门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紧接着“哐当”一下,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震得院角的柴草都簌簌作响。
夜色如墨,他的身影裹胁着一身执拗的火气,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沉沉暗夜,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后山深处。
周磊给杨皓递了个示意的眼神,杨皓立即小跑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