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父和崔家宁刚推过来的那些梅子,还没卸车,依旧堆在板车上。
周磊又将自家没处理的梅子一并装了上去,而后帮着把这车梅子送回了徐庄村的崔家。
来时板车上不过半车梅子,回去时却是满满当当的。
跟着梅子一同送过去的,还有浸泡用的盐和腌制用的糖,暂时先带这些,后续缺了再采购送过去。
安置好这些,周磊揣了银子就近采买了木盆、木桶、竹筐、麻袋、麻绳等,一并给崔家送了过去,随后和崔父一同去了明耀家。
明耀一听有这好活计,当即应承下来。
双方商定,牛车费一天三十文,明耀跟着收梅子、赶车搬货的工钱也是三十文一天,连人带牛加起来一天共六十文。
柴火就叫村里人送,干柴按市价是三文钱一担。
崔母和崔家旺从自家山头回来,知道有这么一桩踏实营生,顿时喜上眉梢,当即就趁着天色尚早,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另外,崔家自家摘下的梅子,周磊也寻来秤仔细过了数,一百多斤,按两文钱一斤的市价当场结清了货款,统共付了三百多文;
还留了五两银子,用作接下来收梅子的本钱,用完了后续再补送过来。
至于工钱,则说好后续另行结算。
周磊从徐庄村出来后,并未直接回河湾村,而是揣着银子,先去普慧寺找楚时安。
他们熬制果酱需要大量冰糖,却不能明面上大批购买。
楚时安既能找人冒充外地药商,想来也能设法扮作糖商行事,避开旁人的注意。
至于盐,因官府对每户购盐量有限制,得让楚时安多找些人分头采买才行。
盛晚璇足足备了三十两银子给楚时安,这可不是小数目,用这些钱买来的糖和盐,足够他们熬好些果酱了。
这笔银子,是从盛晚璇藏的那六十两里拿的。
此前,楚时安已取了十两分给小四他们,加上这给楚时安采买的三十两,再算上刚刚用掉的一些,还剩了十多两,都揣在周磊身上。
一来他还要去购置两口大铁锅,二来还得买陶罐、糯米等其他物什。
总之,钱他们是有的,只是得悄悄动用,不能被旁人察觉。
待果酱卖出去,有了一大笔进项后,也就没这些顾虑了。
周磊在外头忙活的这段时间,盛晚璇和田辛儿在家也没闲着。
眼瞅着之前做好的小圆子所剩不多,两人便打算趁这空闲,把接下来一段时日要用的量都备齐。
两人分工协作,各色口味的小圆子流水般成型,很快就整整齐齐码了满竹匾,被端到炕上慢慢烘干,如此后续每日要用多少煮多少,能省不少功夫。
至于果酱的熬制,先前处理好的梅子暂且腌着,等崔家那边送来第一批梅子,再一并下锅熬煮。
盛晚璇还盘算着,在棚子底下再垒两个简易的临时灶台,架上两口铁锅,专用来熬制果酱。
此前周磊和杨皓修整家里的炕与灶台时,打了不少土砖,还余下许多,正好能用来砌这两处临时灶台。
如今法子已经想得通透,只等周磊带回铁锅、把灶台砌好,便能开灶动工了。
比周磊更早回来的是杨皓、小四和丫丫。
虽说今日回来得比昨日晚些,但三人进门时脸上都漾着掩不住的喜色。
“小璇,你可真厉害!”杨皓把板车往院角一放,带着小四和丫丫走进厨房,语气里满是赞叹,“你想的那个保凉的法子也太管用了!从早上卖到下午,那凉饮竟还是冰冰凉凉的!”
盛晚璇听这语气就知道结果差不了,笑着回话:“看你们这模样,今日生意定是不错?”
“可不,都卖完了!”杨皓高声应道,说着把装钱的木盒递了过去,“今儿一共带回来两千零二十六文。”
一听这话,盛晚璇问道:“怎么是这个数?”
凉饮和笔粽定价十文,普通水晶粽定价五文,算下来总数该是以五或整数结尾,怎么会多出六文?
这时小四上前一步,条理清晰地解释道:“傍晚时,见那些学子都要收拾东西回家,余下的货怕放不住,我便建议二哥折价两成售卖。
凉饮剩十一碗,普通水晶粽剩七只,笔粽剩五只,都是按八成价出的。
最后没圆子了,还剩三碗凉饮,两碗送了隔壁摊主,一碗我与丫丫分着喝了。”
盛晚璇心里暗暗赞许,面上却故作疑惑:“为何要折价出?”
被这么一问,小四倒也不怵,挺了挺胸脯认真道:“我们做的是凉饮和鲜粽的营生,最忌隔夜货。
当着众人的面卖光,既能落个‘日日新鲜’的好名声,也让客人们吃得放心。”
这孩子年纪不大,倒颇有做生意的头脑。
盛晚璇从木盒里数出四十文,递到小四和丫丫面前:“做得不错,这是今日的工钱。”
昨日两人只帮了半天,便各拿了二十文。
照理说,今日忙了一整天,该多给一些才合理。但她此刻有了新的考量,便还是按二十文一人的数来给。
俩孩子见工钱和昨日一般,半点不满也无,欢天喜地地伸手接了,连声说着“谢谢小璇姐”。
昨天才干了那么一点活,就拿了二十文,中午还跟着吃了肉,他们都觉得受之有愧;
今日踏踏实实忙了一整天,再拿这二十文,便觉得心安理得了。
盛晚璇摸了摸丫丫的头,又看向一旁的小四,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停留片刻,笑道:
“辛儿回了家,可是一直在夸你们,说你们干活麻利,算账还快。对了,你们这算账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山哥教的。”小四和丫丫异口同声地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我们都会算!”
他们口中的山哥,便是楚时安。
“时安”二字念快了,听着就像“山”,他在外也常以“楚山”为化名;再加上排行第三,“山哥”和“三哥”读音相近,普慧寺那边的孩子便都这么唤他。
“会写字吗?”盛晚璇又问。
“简单的会,也是山哥教的。”小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有些字还不会写,但能认一些。”
盛晚璇暗自点头,看来楚时安在普慧寺时,除了读书上学,倒也没闲着,悄无声息地做了不少好事。
她略作沉吟,似做了决定,敛了笑意,神色郑重地看向两个孩子:“明日起,姐姐想把这摊子交给你们来打理。
若是人手不够,你们再去寻个帮手,三人一同主事,可做得来?”
“这……”小四和丫丫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似乎是有些底气不足。
“你们今日做得就很好。”盛晚璇温声鼓励,语气里满是认可,“单说这折价售空的法子,就比我想的还要周全。
我既敢把摊子交给你们,便是信得过你们的本事。只管放手去做,有什么难处,回来跟我说便是。”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倏地泛起一层微光,攥着衣角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们也不想一辈子做那沿街伸手的小乞丐。
山哥教他们认字和算术,本就是盼着他们能学些本事,凭自己的双手挣碗干净饭吃,往后不必再看人脸色、受旁人施舍。
如今有了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再对上小璇姐这般笃定信任的眼神,积攒在心底的怯意终于被压了下去。
两人重重点下脑袋,齐声应道:“行的!我们一定能做好!”
盛晚璇原本是打算让杨皓带着他们出摊,这样田辛儿便能留在家里熬果酱。
可这会儿她突然发现,小四他们分明就能独当一面,足够撑起这个摊子。
这样一来,杨皓也能抽出身来,一并留在家里熬果酱了。
至于她自己,也早已跟师父说好,这段时间想把心思多放在家里,等家中日子安稳宽裕了,再回去继续跟着学医。
她其实有自己的考量,说不定哪天,她和闺蜜就换回来了,学医之事,还是留给闺蜜自己去做。
而她呢,主要目标是让家里日子好过起来。
眼下都安排好了,只要崔家送来的梅子数量充足,棚子下两口锅,再加上厨房里的两口,四个人守着四口铁锅同时开灶,一次就能熬出几十上百斤果酱。
按早中晚一天熬三轮来算,便是三百斤也不在话下。
效率便能直接拉到最高!
“那我们就说说工钱的事。”盛晚璇又道,“基础工钱依旧是每人每天二十文,管一顿中饭。除此之外,我再额外给你们三厘分利。
若是明日你们能卖出两千文的营收,三厘分利就是六十文,分到你们三人头上,每人便能多赚二十文,一天下来就是四十文。
这工钱,可比大多数成年汉子干苦力挣的都高了。”
她又笑着开始画大饼,“当然,若是你们能卖出更多,分利也会跟着涨。
生意越好,你们得的工钱就越多,将来便是像我大哥那般,一日挣个六七十文,甚至于超过他,也不是没可能。”
这话听的小四和丫丫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期待。
接下来,盛晚璇敛了敛笑意,语气郑重了几分,细细叮嘱起来:“不过有几件事,你们得记在心上,半点马虎不得。”
小四和丫丫连忙挺直腰板,把方才的兴奋压了压,凝神屏息,听得格外认真。
“第一,这摊子是楚家眼下最要紧的营生,名声比银子更金贵。
我们做生意得守本分,凉饮该盛多少就盛多少,断不能缺斤短两糊弄客人;那些砸招牌、坏名声的歪门邪道,想都别想。
第二,我们做吃食生意,干净二字是立身之本,万万不能懈怠。
除了把给客人用的碗勺都清洗干净外,你们自身也得保持干净整洁,这与你们做小乞丐时,可不一样了。
第三,添一个帮手,这人选得先去问过时安,得他点头认可了,再把规矩和活计都交代清楚,那人才能来。
第四,这保凉的法子是我们的诀窍,万万不可外传。不管是谁刨根问底,都只说一句‘家常法子’便罢了。
第五,要记账。不用记太复杂的,卖出去一份就在相应位置画一横,把数目记清楚就行。
就像今天这样,原价卖了多少、折价卖了多少,都得一一记明白,回来对账才方便。”
她看着两个孩子连连点头、不敢有丝毫懈怠的模样,又放缓了语气,“规矩是多了些,但只要你们守好这些,这活计才能长久,你们能赚的银子,也才会越来越多。”
小四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笃定,脆生生应道:“小璇姐放心!我们都记下了!每一条都记牢了!账也肯定能给你记清楚!”
丫丫也紧跟着点头,声音细细的却透着十足的坚定:“今天的碗我每次都来回洗三遍,擦得锃亮,可干净了!
我和小四哥身上也弄得干干净净的,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了。”
说着,小四的眼睛突然就红了,鼻尖微微抽动,看向盛晚璇的眼神里满是郑重与感激:
“小璇姐这般信我们,把这么重要的摊子交给我们打理,我们一定好好干,绝不会叫你失望!”
盛晚璇看着两人真挚的模样,眼底漫起暖意,轻轻颔首:“行,我信你们,也信时安的眼光。”
今日家里琐事繁多,晚点还有很多原材料会运来,不方便留两个孩子吃晚饭。
田辛儿便去灶上煮了鸡蛋,又拿了烙好的饼,给两人各塞了两个饼、一个鸡蛋,权当他们的晚饭。
小四和丫丫捧着温热的吃食,连声道谢,又郑重地跟盛晚璇说了句“明日一定会好好干的”,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普慧寺去了。
两人一回到普慧寺,便将盛晚璇托付他们打理凉饮摊子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楚时安。
楚时安听罢,拍了拍小四的脑袋:“看,山哥叫你们好好学算术,这下有了用武之地吧?”
随后,又挑了个大点的少年,名叫李铁蛋——这孩子平日性子沉稳,手脚也勤快,算术更是练得扎实,让他明日跟着两人一同出摊。
小四今年十三,丫丫十二,再加上十五岁的李铁蛋,三个半大的孩子搭伙打理摊子,只要没人故意找麻烦,想来是绰绰有余的。
楚时安还让这些孩子把那些关于凉饮的对子都背下来。
这摊子能做起来,靠的可不是单单口味新奇,那些凉饮对子才是最大的功臣。
来往食客多是学院的学子,若是他们能念出几句,学子买冰饮时,也能添上几分乐呵。
所以,三个孩子上岗前的第一堂培训课——背对子。
他们学得磕磕绊绊的,但耐着性子反复跟读,一遍遍重复后,总算零零散散记下了几个。
算下来,这该是今日楚家的第五件好事了——摊子有了妥帖的新安排,做果酱的人手又多添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