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事情,还未就此结束。
盛晚璇与杨皓起身告辞时,卓氏早已提着个素面木盒快步迎上来,笑容里满是实在的热忱,不由分说便将木盒往她手里递:
“妹子,这是自家窑坊烧的碗具,不值什么银子,你们若不嫌弃,就拿着用!”
盛晚璇依言打开木盒,见盒内衬着浅灰软绒,一套碗具摆得齐齐整整——
盒中正中是十只海碗白瓷汤盆,胎质莹薄通透,外壁轻描浅淡的云气纹,釉色莹润得能映出人影;
两侧分摆着十只同款小碗,碗壁也印着流云纹,素净又清爽;
最下层还压着十只配套碟盏,纹路与碗盆相契,连一把大汤勺、十把小汤匙,乃至放筷子的筷架都配得齐全。
整套器具透着股雅致的清贵气,虽是素木盒装着,却明眼能看出是用心烧制的好物件,若摆到铺子里售卖,定是不菲的价钱。
“嫂子太客气了。”盛晚璇连忙伸手推让,语气恳切,“初次见面,我们兄妹空着手上门已是失礼,哪还好意思收您这么贵重的东西?”
“妹子这说的是什么话!”卓氏笑着打断她,眼角眉梢都透着实打实的热络,“你肯夸我们的物件好,那就是认可我们的手艺!
再说这不过是盛饭盛汤的家伙什,哪谈得上贵重?不过胜在家家都用得着,你别嫌粗笨就好!”
这般一来一往推让了几番,见卓氏心意真切,盛晚璇实在推辞不过,只得郑重收下木盒,再三谢过王志夫妻二人的厚待,才与杨皓一道转身离去。
回到家时,周磊和田辛儿还在忙着封装果罐,一大锅果酱已经封好,余下的还有满满一锅没动。
二人见状,当即撸起袖子上前帮忙。
四个人分工协作,分拣、装罐、封口有条不紊,效率一下就提了上来。
干活期间,盛晚璇嘴也没闲着,将方才定下窑货和家具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了几人听。
田辛儿不禁在心里暗叹:小主人这花钱的速度,可真是快得惊人!
昨天除去落户的十五两,零零总总花了二十多两;今日除去给楚时安的十两,又花出去十多两。
他们之前一整年加起来花的钱,恐怕都没有这两日的多。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阿姐,你先前不是说,咱家还照从前的日子过吗?这般大手大脚的花,万一被张大嘴那等人知道了可咋整?
虽说我们有三十两的进项,可也经不住这么花呀!”
经田辛儿这么一提醒,盛晚璇猛然想起一事,忙道:“对了,我们家里人得统一下口径。
这些罐子和家具,就说是我们向王志家赊的,等后续果酱赚了钱再还。
王志夫妇那边也答应帮着圆谎,我们自己人可千万别把话漏出去。当然,要是没人来问,我们也不必主动提这事。”
田辛儿连忙点头应下:“好,我晓得了。”
心里却暗自嘀咕,行吧,横竖都听阿姐的安排便是,管人家信不信。
盛晚璇带回的木盒,是田辛儿帮着先收到厨房的,她打开瞧了一眼里面的碗具,只觉那白瓷精致得很,绝不是寻常便宜物件。
她想到这份重礼,又开始闲聊道:“阿姐,这头一回跟王志家打交道,人家就送我们这么贵重的礼,我们该回些什么才好?
咱家现在拿得出手的也就果酱了,可这东西得等梅子下市后才能开售,现在送出去怕是不大妥当。
要是送粽子的话,又显得礼太轻;农家的鸡蛋、糍粑这些,人家做这么大生意的人,估计也不缺这点东西。”
盛晚璇闻言低笑一声,手上的活没停:“你这丫头,操心的事还真多,不过,这回礼的事不急在这一两日。
王志看着是个实诚人,卓氏又为人热情、经营有道,都是值得深交的。我们与他们,应会是一桩长久的交情。”
她话音稍顿,“他们湘水厢的新窑铺十六要开业,到那时我们再备份合宜的礼送过去,既尽了人情,又能凑个开业的热闹,两全其美。”
“欸!”田辛儿脆声应着。
这二百斤梅子,熬出了七十多斤果酱,满满当当装了十五罐;
余下一斤多装在那只待凑整的罐子里,合着先前盛在大碗中的,正好凑成一罐六斤装的,单独收在厨房,留作自家人吃。
现在既已备足各式型号的罐子,往后再有余量,便直接装小罐,不必再这般凑整了。
几人先将这些果酱尽数搬进山洞口的通风处安置妥当,又把院子里的杂物收拾干净。
刚歇下没多久,王志便亲自带着帮工,将订下的窑货和家具一车车送到了楚家。
众人分头安置这些物件:两个箱笼、一个衣橱和一个书架,先暂放在西屋;
东屋则把原有的桌凳尽数搬了出来,腾空整间屋子,六百多个陶罐便一股脑囤了进去,炕上地下堆得满满当当。
三兄弟这几日自是没法在东屋落脚了,只能去山洞里的小木屋暂住了。
厨房这边,新送来的碗橱直接摆了进去,换下了原先的旧碗橱。这旧碗橱也没糟践,被搬到山洞口,权当储物的家什用。
待所有物件安置妥当,送走王志一行人后,天色已然擦黑,恰好到了晚饭时辰。
钱奶奶与夏清澜正在厨房忙着准备晚饭,见盛晚璇几人忙活了大半天,忙笑着喊住他们:“你们这几个孩子累了一天,快些去歇着,晚饭有我和清澜操持,弄好了再喊你们来吃。”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响,原是明耀拉着今日的第三波梅子到了。
这一回的梅子足足装了十三桶,算下来竟有二百六十斤,而陪着明耀一同前来的,正是崔父。
盛晚璇见到二人,当即笑着迎上去,语气里满是赞叹:“崔叔,明大哥,你们这速度可真够快的!
我原先想着,你们一天能处理个五六百斤就很了不得了,没成想这一整天下来,竟送来了七百斤。
这活计要做,但你们也得顾着些身子才是。”
“小璇啊,你是不知道!”崔父搭手搬着梅子,眉眼间漾着真切笑意,“我原先还想着,得跟明耀一块儿去各村跑着收梅子。
哪晓得人家一听说咱这儿收梅子,都自家摘好了直接送上门来。
这样也好,明耀只管在那边把着梅子的成色,称数、算钱,我就能抽出身来,和家里人一同处理梅子,平白就多出来一个人手。
我们还怕你们这边忙不过来,才只送了七百斤。要是真敞开了收,照这越做越熟的势头,一天做上一千斤也不在话下。
所以我今儿特意过来问问,七百斤你们吃得下吗?明天送多少斤合适,你给个准数。”
盛晚璇闻言,默默在心里盘算起来。
今日上午和下午的两波梅子,家里都只用棚子下的两口大锅熬煮,厨房的锅灶压根没动过,如今这二百六十斤梅子,凭这两口大锅也尽够应付了。
况且昨夜大伙都没休息好,这般疲惫状态下,尚且把诸事做得妥妥帖帖;等明日歇过乏,又有了今日的熟手经验,操作起来只会更顺手。
她心里细细算着:棚下两口大铁锅,每口一次装一百三十斤梅子不在话下,便按这个数算,两口便是二百六十斤;厨房里的那两口锅,每口一次装六十斤也不成问题。
这么一来,一轮就能耗掉三百八十斤梅子。若是早中晚各熬一轮,一日便是一千一百四十斤,往少里算,一千一百斤定是吃得下的。
这几日梅子正多,得趁这阵赶工多做些果酱,等过几日梅子少了,活计自然就松快了,到时再歇也不迟。
这般思忖完,盛晚璇便笃定地看向崔父,朗声道:“吃得下!我们这儿一日最多能吃下一千一百斤。
你们要是忙得过来,明日尽可以送一千二百斤过来,多出的那一百斤,我正好用来做果干。”
“对了崔叔,”盛晚璇忽又想起一事,补了句,“明日若是梅子够多,你们尽管收足两千斤。多出来的八百斤不用去核,只消洗净、摘掉梅蒂直接送过来就成,这些我另有用途。
这般处理也相对省事,费用的事我们过后再细算。”
因明耀也在一旁,她便没把具体的费用数额说透,又接着道:“另外,这八百斤就只送这一次,明日过后便不用送了。
后续每日送一千二百斤处理好的梅子就成,待后头梅子少了,只要不超这个数,尽管送过来便是。”
末了,她又温声叮嘱,“崔叔,你们也别太劳累。若是这数目忙不过来,不妨临时找个人搭手,比如明大嫂,瞧着就是个手脚利落的。”
徐庄村里不全是像张大嘴那般不讲理的人,前世里,闺蜜便与这些外姓人相处得极好。
先前楚时安盘算着定居徐庄村时,打的便是将这些外姓人拧成一股绳、相互帮衬的主意,如今便从崔家、明家开始。
崔父闻言,当即笑道:“哎呀,我正想同你说这事呢!
若是一日要一两千斤,单靠我家四口人,怕是真有些吃力。我们也正琢磨着让明耀媳妇过来搭把手,至于工钱,你这边不必出,我自会另行给她结算。”
盛晚璇闻言,心里暗自道:崔家人实在,往常有什么活计皆是自己亲自动手,这会子却想着花钱请人搭手,倒颇有几分往包工头的势头走了。
果然,只要到了一定份上,人的心思和眼界自会跟着变。
一旁的明耀听了,也忍不住面露喜色。如此一来,他媳妇也能寻个活计,贴补家用了。
他连忙接话,语气恳切:“小璇,你放心,我家婆娘嘴严得很,处理梅子的这些工序,她定然不会往外泄露半分。”
“成!”盛晚璇爽利应道,眉眼间满是笑意,“那就说定了。”
得了这准话,崔父和明耀都喜不自胜,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手脚都添了几分轻快。
“要是康乐村的朱里正晓得咱们明日要收两千斤梅子,怕是要乐坏了!”崔父笑着说道。
盛晚璇闻言,不由得面露疑惑,问道:“这事儿怎么还扯上康乐村了?”
“是这么回事。”崔父便细细解释道,“那康乐村的朱里正,听闻我家在收梅子,特意寻到我跟前,说想请咱们明日先去他们村收。
到时他会让村民们赶在辰时前把梅子都摘好堆到祠堂门口,还会要求大伙挑拣干净,保证每颗梅子都干净无杂。咱们只带人去称数、运回来便成。
那朱里正还说了,若是肯先去他们村收,梅子的价钱还能再让些,按三文钱两斤算,可比咱们现下收的价钱划算多了!”
闻言,盛晚璇心里先是一乐,随即细细盘算开来。
这约莫是市场供过于求,才催生出这般主动降价的光景。
她先前定的两文钱一斤的收购价,原是参考了梅子的市价来的。
要知道在她收梅子之前,那些做果脯的商户早已收过一轮,彼时给的是三文钱一斤的价,可对梅子的品相要求极高,只收农户自家种的大果、好果。
如今余下的,一来是晚熟的梅子,二来是挑剩下的次果,更夹杂着不少山上的野梅子,本是无人问津的东西。
她愿意出钱来收,对村民而言,已是凭空多了一条挣钱的路子。
朱里正开出的三文钱两斤,对村民来说依然有得赚。
他们只需上山摘个二十斤,便能换三十文钱,这可是抵得上外头做活一天的工钱了。
桂泉县本就多山,野梅子山山都有,往日里任其自生自灭,如今竟能换得铜板,谁不乐意?
这般看来,这朱里正倒是个负责任的,一心想着为村里人谋条增收的路子,才会主动找上门来,愿意以低价促成这笔买卖。
再者,若康乐村的村民挣到了银子,其他村子或许也会效仿。届时崔家只需定好各村的收梅斤数,直接上门拉货便成,还省了不少功夫。
如此一来,他们收梅子的和村民们,都能从中得些好处。
盛晚璇在心里暗自点头,连连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