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楚家此前定制的各色物件也陆续有了回音。
首先便是那架移动摊子,胡木匠原说三四五日便能做好,实际多费了一两日,今日总算做好送来了。
这摊子做工精巧,榫卯咬合严丝合缝,用料更是实打实的厚实,主箱体盛水半滴不漏,处处都透着牢靠。
往后小四几人推着这摊子出摊,可比从前的板车、破木箱体面多了。
她当即把一两银子的尾款结给了胡木匠,并说以后有木匠活计还找他。
另一边,楚时安安排置办的棉被、棉衣,还有让人缝制的新衣裳,也都陆续送到了楚家。
是以这几日,家里人个个都换上了崭新的衣裳,瞧着清清爽爽、整整齐齐的。
楚家这边一应物事安置妥当,里外拾掇得井井有条,可徐庄村那边,却因物价骤然上涨乱作了一团。
先前徐里正特意在村里敲锣提醒,反复劝大家早做囤备,不少人都听劝早做了打算,却还是有人压根不信。
没想到这粮价一日比一日高,才三天就翻了一倍多,盐价更是涨了不止一倍,还大有继续上涨的趋势。
那些没囤货的人家彻底慌了神,急着四处奔走抢购。
尤其是张大嘴家,此刻正撒泼大骂,悔得肠子都青了还嘴硬不肯认。
“一个个没良心的!平日里你们揭不开锅没粮吃,我哪次不是伸手帮衬、借粮给你们?
如今我不过是想按涨价前的价钱,跟你们匀点粮,一个个倒好,竟全都推三阻四不肯应,良心都被狗吃了不成!”
“早知道你们是这副德行,当初就该让你们饿死!等着瞧,早晚有你们求我的时候!”
“呸!楚家的人就是天生的晦气精!要不是他们多嘴多舌,里正能瞎嚷嚷囤粮?
粮价能平白无故涨起来?不是他们克着全村,能有这糟心事?
好好的日子被他们一张破嘴搅和了,早晚得遭天谴!”
……
骂完仍不解气,她红着眼眦睚欲裂,硬是拖着绑着木板的伤腿,咬着牙从床上挣起身,抓过墙角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就往徐老二身上抽。
“天杀的!让你把家里的粮都拿去卖了!让你卖!
让你偷家里的银子败霍!
都是你这没用的东西,害得老娘如今求爷爷告奶奶都没粮吃!”
她越骂越气,手上的力道也越抽越狠,鸡毛掸子抽得噼啪响,全然顾不上腿上的伤。
怒极之下脚下一歪,绑着木板的伤腿重重磕在了床沿上,钻心的剧痛瞬间窜遍全身。
这一下伤上加伤,先前还能勉强撑着挪步起身,此刻竟彻底动弹不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一声声凄厉的痛哼。
徐老二被抽得胳膊后背全是红痕,心里憋着火,见老娘摔在地上疼得直哼哼,竟抬脚躲到一旁,冷眼看着压根不管。
张大嘴疼得直抽气,偏动不了身,只能扯着嗓子喊隔壁的徐老大和大儿媳:“老大!老大媳妇!死过来扶我一把!”
喊了半晌,徐老大才磨磨蹭蹭探出头,却被身后的媳妇一把拽回床上。
她压低声音,语气又冷又硬:“那可是要活埋你的人,你今日要是凑过去管闲事,咱俩就别过了!”
她瞥了眼外头,越说越气,“家里明明藏着一百六十多两银子,咱大房顿顿啃粗粮喝稀粥,你再看二房,吃香的喝辣的,什么好东西都轮着他们!
如今更是因他们作的,家里连粮都没得吃,凭什么让我们平白受这委屈,由着二房把家底糟践光?
她当娘的偏心不公,还要我们做儿子的孝顺,门儿都没有!我可不会再顺着她了!”
徐老大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终究是缩了缩脖子,转身背对着门,任由张大嘴在外头喊破了嗓子,愣是再没露头。
张大嘴喊破了嗓子也没见大房动静,又转而扯着气喊徐老三:“老三!死傻子!快过来扶娘一把!”
徐老三颠颠地跑过来,瞧着老娘这样,拍着手蹦跳着,傻兮兮地笑:“娘摔啦!娘站不起来咯!”
只围着地上的老娘打转取笑,半点伸手扶的意思都没有。
张大嘴气的胸口剧烈起伏,疼得直抽气还不忘骂:“你个杀千刀的傻子!白养你这么大!眼瞎了不成!”
一直等到丈夫徐虎和小女儿徐麦娇从地里忙活回来,见她瘫在地上疼得脸色惨白,才急忙上前,两人合力将她扶回了床上。
刚被扶上床,张大嘴缓过点劲,又扯着沙哑的嗓子开骂:“你们两个死东西!地里是有金子还是有银子,磨磨蹭蹭到这时候才回来?
伺候那几亩地再上心,眼下也长不出一粒粮!一个个眼瞎心笨的,杵在外头喝西北风呢?
我摔在地上喊破了嗓子,半个人影都见不着,养你们还不如养头猪,好歹还能宰了吃肉!”
徐麦娇忍着气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声音发急:“娘,你别骂了,今个粮价又涨了,粗粮都要一两二银子一石了,翻了两倍多!
咱家里这点存粮,就算顿顿喝稀粥,也撑不到一个月,眼下家里没银钱买粮,这可怎么办啊?”
“吼什么吼!”张大嘴狠狠剜她一眼,语气蛮横又笃定,“别人不匀粮给我们,你二叔还能不匀?
今晚上徐无疾回来后,你们就去他家拿粮,他家那么多地,租户年年交粮,粮食多得吃不完,分点给我们怎么了?”
徐麦娇面露难色,低声劝道:“可是娘,二叔家都给了我们那么多地种,收成也一直不错,我们没给他们交过粮也就罢了,现在还要去跟他们要粮,这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说不过去?我看是你脑子笨!”张大嘴眼一瞪,嗓门又提起来,“他就给咱那点田,够干什么的?真有心帮衬,能就给这点?如今去拿点粮怎么了,本就是该的!”
“要去你去,我不去!”徐麦娇梗着脖子小声犟道。
“反了你了!”张大嘴气得拿起枕头就丢了过去,声音尖厉,“一点用没有,饿死你得了!”
枕头擦着徐麦娇肩头砸在地上,她红着眼眶攥紧了手,满是委屈却犟着不肯吭声。
张大嘴转而把目光狠狠剜向徐虎,语气带着蛮横的笃定:
“徐虎你去!徐鹏可是你一把拉扯大的,要不是你送他去学医,他能有现在这造化?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连口粮都不肯帮衬!”
徐虎一脸为难,垂着眼帘盯着地面,自始至终没吭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