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入喉,苦涩之后,是天旋地转。
夺目光束支配视线,无言不安蔓延心头。
耳边是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天边是绚丽多彩的晴朗天空。
萧尘睁开眼,手中的剑柄传来熟悉的触感。
这里是流云宗的白云峰。
而演武台上,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宗门大比。
这时的萧尘,身穿一袭雪白的内门弟子道袍,纤尘不染,袖口绣着金色的流云纹,那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荣耀。
“萧师兄这一剑云断秦岭,实在是太惊艳了!”
“是啊,那赵凌风虽是大长老之子,但在萧师兄面前,终究还是不过如此。”
台下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萧尘陷入了恍惚。
这一幕,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骨髓里,每当午夜梦回,都会变成噬咬心脏的毒虫。
这是八年前。
那一年,他十六岁,炼气六层,剑意通明,是流云宗公认的剑道天才,意气风发,剑指真传。
而在他对面,那个穿着华丽紫袍,正狼狈从地上爬起来的青年,是大长老的独子赵凌风。
“承让了,赵师弟。”
萧尘听到自己开口说道,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傲气与风度。
他收剑入鞘,转身欲走,准备迎接属于胜利者的欢呼。
那是他离真传弟子席位最近的一次,也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看到光明的时刻。
就在这时,一阵难以预料的破空声,像是毒蛇吐信,骤然在他背后响起。
哪怕是在幻境之中,萧尘的心脏还是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透骨钉。
一种极其阴毒的暗器,若是躲闪不及,一身修为尽废!
当年的他,太过年轻,太过相信同门之谊。
直到那股寒意刺破了背后的衣衫,他才凭借着剑修的本能,做出了反应。
“铮!”
长剑回防,剑光如练。
这招式,无需加以思考,那是千锤百炼后的肌肉记忆。
剑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不仅磕飞了那枚淬毒的透骨钉,更是顺势下劈,斩向了偷袭者。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
赵凌风捂着右臂,鲜血如喷泉般涌出,一只断手跌落在尘埃里,手指还在僵硬着抽动着。
见此一幕,全场死寂。
萧尘不由一愣,他看了看剑锋上滴落的血珠,又看了看那身受重伤的赵凌风,心中懊悔不已。
“孽畜!尔敢!”
一声暴喝,如同九天惊雷,震得萧尘气血翻涌,双耳嗡鸣。
天空中,一道恐怖的威压轰然降临。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裹挟着滔天怒火,从观礼台上飞身而下。
此人是流云宗大长老,赵无极,那位赵凌风的亲生父亲。
“啪!”
根本不给萧尘任何解释的机会,一记裹挟着筑基后期威压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萧尘整个人倒飞出去数十米远,重重砸在演武台边缘的石柱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混杂着几颗碎牙。
“大长老……是他……是他先偷袭……”
萧尘手中的剑拄在地上,挣扎着欲要站起来,试图辩解。
他颤抖着手,指着地上那枚透骨钉,脸上写满了委屈。
赵无极看都不看,哼了一声,大袖一挥,一股无形的劲气便将那枚透骨钉震成齑粉,随风飘散。
“住口!”
赵无极指着萧尘,面容扭曲,痛心疾首地怒斥:“同门切磋,点到为止!你既已获胜,为何还要下此毒手,断人前程?!小小年纪,心肠居然如此歹毒,若让你成了仙,岂不是要屠戮苍生?”
“我没有……”
萧尘的双眼赤红,那种被冤枉的委屈和愤怒,让他浑身发抖。
他看向四周。
看向那些平日里对他阿谀奉承的师弟师妹,看向那几个平日里对他赞赏有加的执事。
无一例外,所有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有人装作若无其事,有人冷笑连连,有人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附和着大长老的话。
没有人愿意站出来。
哪怕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是赵凌风偷袭在先。
但因为赵凌风有个好爹,因为大长老掌管着宗门刑堂,因为萧尘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天才。
而没有背景,又没有成长起来的天才,面对大长老的权势时,连个屁都不是。
“按宗门律法,残害同门者,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赵无极的声音冰冷无情,如同宣判死刑的判官。
“慢着!”
一道红色的身影冲上台,挡在了萧尘面前。
那是宋红。
那时的她,还没有现在的泼辣与风情,只是一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眼神倔强的小姑娘。
“大长老,如此之多的人看到,明明是赵师兄背后偷袭在先!萧师兄只是自卫,非是有意残害同门!”
“放肆!”
赵无极冷哼一声,仅仅是一个眼神的余威,就让宋红脸色惨白,嘴角溢血。
“一个外门弟子,也敢质疑本座?看来这流云宗的规矩,是该好好立一立了!”
最后,还是宗主出面“调解”下,萧尘才免于被废修为。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那冷漠的话语,至今回荡在萧尘耳畔:
“即日起,流云宗弟子萧尘,剥夺内门弟子身份,即刻发配长宁县镇魔司,任镇抚使,无诏不得回宗!”
这看似通情达理,宽大处理之下,是对一个天才最大的羞辱。
长宁县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灵气稀薄,妖魔横行,去了那里,这辈子的修行路就再也难以寸进。
画面破碎,又重组。
场景变了。
不再是阳光明媚的流云宗,而是阴雨连绵的长宁县。
那雨,一下就是八年。
这八年,他的剑钝了,心冷了,背也弯了。
镇魔司后院的屋檐下,萧尘坐在破旧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壶劣质的烧刀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屋檐落下的雨滴。
“师兄,喝茶。”
宋红端着一杯热茶走来,她的红裙有些褪色,额前的长发挽在了耳后。
这八年来,她本可以留在宗门,以她的天赋,突破筑基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却还是义无反顾,选择跟萧尘来到了这个鬼地方。
“师妹,你后悔吗?”
萧尘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声音沙哑。
“后悔?”
宋红笑了笑,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后悔没嫁给赵凌风那个废物?”
萧尘苦笑一声,仰头灌下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烧灼着喉咙,却暖不了心里的寒意。
这就是怨憎会。
不仅是怨恨赵家父子的狠毒,更是怨恨自己的无能,怨恨这世道的不公,怨恨这八年时光的虚度。
这种无力感,让他宛若身陷沼泽,一点点被虚无所吞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在长宁县杀着永远杀不完的低阶妖魔,写着永远不会有人看的公文。
他的剑法越来越娴熟,他的心却越来越冷。
直到有一天,镇魔司来了一位名叫顾长生的指挥使。
那个嬉皮笑脸,为了心中的公道,做事不讲规矩,把长宁县搅得天翻地覆的家伙。
画面再次定格。
定格在赵无极那张高高在上,充满蔑视的脸上。
“萧尘,你认命吗?”
幻境中的赵无极,身形无限拔高,宛如一尊神祗,俯视着蝼蚁般的萧尘。
“这就是命!你是天才又如何?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你就是一条狗!一条只能在泥潭里打滚的狗!”
萧尘垂头,握着剑的手在剧烈颤抖。
认命?
这八年来,他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是不是只要低头,只要认错,就能好过一点?
是不是只要跪下当狗,修行之路就能一路坦途,而不至于迟迟卡在炼气的境界?
突然,顾言那张憨厚的笑脸浮现在脑海里。
“师兄,这规矩是死,可人还活着。”
“咱们剑修,修的不就是一口不平气吗?”
“你看这天,黑得久了,总要有人去捅个窟窿……”
那一道道声音,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击在萧尘那颗布满灰尘的剑心之上。
“咔嚓。”
那是枷锁碎裂的声音。
萧尘猛地抬起头,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长宁县混吃等死的颓废酒鬼,也不再是那个在演武台上委屈求全的少年。
那是一双经过八年风雨洗礼,看透了世态炎凉,却始终如利剑般锋利的眼睛。
“我不认。”
萧尘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漫天的雨幕。
“赵无极,你说我是狗。”
萧尘缓缓站直了身体,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剑身上的锈迹寸寸剥落,露出了如秋水般明亮的锋芒。
“可你忘了,我是剑修。”
“剑修手中剑,不为权贵折,不为强权弯。”
“我这八年,不是修仙,而是修心。”
“我在修这颗被你们践踏进泥土里,却始终欲要刺破苍穹的心!”
“轰!”
幻境开始剧烈颤抖。
赵无极那巨大的法相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你要干什么?!这可是流云宗!你敢对长老拔剑?这是欺师灭祖!”
“去你妈的流云宗。”
萧尘爆了一句这八年来他在市井中学到的粗口,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弧度。
“老子的剑,以前是为了宗门荣耀而挥。”
“从今天起,只为我自己,只为这世间的不平!”
“斩!”
萧尘一步踏出,整个人化作一道惊鸿。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绚丽的灵气。
只有那积压了八年,发酵了八年,浓烈到化不开的怨!憎!恨!
是破而后立的决绝!是以心御剑,以神御剑的明悟!
“不!”
赵无极的法相发出一声惨叫,自那道惊艳绝伦的剑光下,被从中间一分为二。
连同那座象征着权力和压迫的白云峰,连同那个充满了虚伪和不公的演武台。
统统被这一剑斩碎!
天地崩塌,万物归墟。
所有的画面如同镜片般破碎,化作点点星光。
……
地宫之中。
那个坐在地上,双目紧闭,浑身被冷汗浸透的萧尘,突然睁开了双眼。
他的瞳孔中,并没有大梦初醒的迷茫。
只有两道实质般的剑芒,一闪而逝,将面前的空气都切割出两道细微的裂痕。
他体内的气机,如同长江大河般奔涌咆哮。
那卡住了他多年的炼气期瓶颈,自那一剑斩断心魔的瞬间,被轻而易举地捅破了。
周围的天地灵气,像是受到了君王的召唤,疯狂地向他体内汇聚。
他的丹田气海之中,原本气态的灵力开始剧烈压缩、旋转、坍塌。
一滴。两滴。
无数滴晶莹剔透,泛着淡淡银光的液态真元,开始在气海中凝聚。
每一滴真元之中,都蕴含着一缕凌厉无匹的剑意。
那是属于萧尘的道。
这道是不屈之道,是破妄之道。
“铮!”
他怀中抱了八年的那把铁剑,自动出鞘三寸,发出一声欢快至极的长鸣,像是正在庆祝主人的新生。
一股强大的气息从萧尘身上爆发开来,横扫了整个地宫。
那是筑基期的威压!
可这股威压并不霸道,反而带着股洗尽铅华后的沉稳与锋锐。
如果说以前的萧尘是一把锋芒毕露,却容易折断的青钢剑。
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把藏锋于匣,出则见血的绝世神兵。
“呼……”
萧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如同一把利剑,射出三丈远才缓缓消散。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从未有过的强大力量。
八年饮冰,难凉热血。
昔日折剑,今日铸魂。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红眼老头,眼中神光湛湛,宛若星河倒悬。
“前辈。”
萧尘抱拳,虽是行礼,却不卑不亢,“多谢赐茶。”
若无这杯怨憎会,他或许还要在那个心结里困上十年,二十年,直到老死在筑基这个门槛之外。
这杯茶,真可不外乎于良药苦口,让他受益颇多。
红眼老头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大变的剑客,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拍掌大笑:“好!好一个剑修!”
“破而后立,置之死地而后生。这长宁县,倒是出了两个有意思的怪胎。”
他看了看刚苏醒过来的顾言,又看了看已经筑基成功的萧尘,眼角的笑意更浓了。
“既然二位都醒了。”
“这最后一杯,名为爱别离。不知二位,可还有胆量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