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长的暗道如同巨兽的食道,正在剧烈地蠕动,收缩。
头顶不断有巨大的岩石坠落,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烟尘。
“快!前面有光!”顾言捂着左肩喊道。
尽管顾言左肩插着的断剑,被葬剑尊者的气息暂时压制,但剧烈的奔跑牵动伤口,还是让他疼得龇牙咧嘴,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李清歌状态更差,她燃烧了精血,又硬抗了驼老一击,这时全凭一口气吊着,一路过来,脚步虚浮,几乎是被顾言半拖半拽着前行。
“轰隆!”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是地宫快要坍塌的征兆。
一股狂暴的气浪顺着通道呼啸而来,推着两人的后背,将他们狠狠地抛向前方那个充满光亮的出口。
两人狼狈地摔出了暗道,滚落在厚厚的枯叶堆中。
紧接着,身后的出口处发生了剧烈的塌方,无数山石滚落,将那条通往地下的罪恶之路完全封死。
一切喧嚣,戛然而止。
顾言挣扎着抬眼望去。
发现这里是一处隐蔽的山谷。
四周古木参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
鸟鸣声清脆悦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与那个充满了血腥与腐臭的地下世界,判若两个天地。
“……活下来了……”
顾言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胸膛剧烈起伏。
劫后余生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的余光瞥见了一旁的李清歌。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永安郡主,正衣衫褴褛,满脸血污,勉力撑着身子坐起来。
那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顾言,眼神中闪烁着复杂到极点的光芒。
那是震惊、探究、感激,以及一种让顾言感到毛骨悚然的崇拜。
“顾长生。”
李清歌的声音沙哑:“你到底是谁?”
顾言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最麻烦的环节来了。
他在地宫里表现得太过火了。
纸人替死,因果牵引,甚至是最后那一手借用化神意志的请神术,哪一样是一个小小筑基期修士,所能拥有的手段?
若是换个傻白甜,或许还能用运气好,捡来的符箓,这般糊弄过去。
可惜,李清歌不是傻子,她是皇室贵胄,见多识广。
“郡主,下官只是运气好点啊。”
顾言脸上挤出一丝憨笑,试图蒙混过关。
“刚才那是咱们运气好,祖坟冒青烟了。”
“运气?”
李清歌摇了摇头,目光灼灼:“能把王长老玩弄于股掌之间,能一指击退金丹后期的驼老,这是运气?你最后那一招请神术,那是失传已久的上古秘术。还有你那种诡异的纸人替身法……顾长生,你瞒得我好苦。”
她挣扎着向顾言挪动了几寸,语气变得柔和:“不过你放心,本宫不是恩将仇报之人。今日若非有你,我早已身死道消。你的秘密,我会替你保守。等回到郡王府,我会向父王禀明一切,以你的天赋和实力,哪怕是做个供奉长老也绰绰有余,不必再屈居那个小小的长宁县。”
李清歌说得真诚,她是真心想要招揽这个深藏不露的人才。
但在顾言看来,这无异于阎王爷的催命符。
开玩笑,去当供奉长老?那是把他困住了,架在火上烤!
一旦进了郡王府的核心层,他的背景会被扒个底朝天,他身上的秘密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到时候别说苟着发育了,能不能留个全尸都难说。
更何况,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的嘴才不会泄露秘密。
活人的承诺,面对利益时,一文不值。
顾言脸上的憨笑慢慢消失了。
他缓缓坐起身,左肩的断剑随着动作不断颤动。
他看向李清歌,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郡主,您真的会替我保密吗?”顾言轻声问道。
“自然,”李清歌点头,“我以道心起誓。”
“道心这种东西,太虚无缥缈了。”
顾言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洁白如雪的剪纸。
那是一艘只有拇指大小的纸船,做工精致,船身上画着繁复的银色纹路。
“你想做什么?”
李清歌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顾言的气质变了,那种唯唯诺诺的伪装褪去,只剩下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疏远。
“郡主,您知道吗?有些事情,与其让人保密,不如让人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顾言手指轻轻一弹,那艘纸船迎风便涨,化作一道流光,悬浮在李清歌的眉心处。
“顾长生!你敢!”
李清歌大惊失色,想要拔剑,却发现身体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手。
刚才在地宫的爆发已经透支了她所有的潜力,这时正是她最虚弱的时候。
顾言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载走前尘事,只留梦中人。”
那艘纸船开始旋转,散发出淡淡的银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刹那笼罩了李清歌的识海。
“不……不要……”
李清歌的眼神开始涣散,眼皮越来越重。
她努力想要看清顾言的脸,想要记住这个男人的真实模样,奈何意识却如坠深海,不断下沉。
顾言并非要抹去她所有的记忆,那样做痕迹太重,容易被元婴强者查探出来。
更不可能直接杀了她,这样自己的嫌疑太大,洗脱不了。
他要做的是剪辑。
如同一个高明的剪辑师,将那些关于他展现实力的片段剪掉,然后拼接上一些合理,且平庸的素材。
在顾言的操控下,李清歌脑海中的画面开始重组。
……
画面一:面对驼老,顾言并没有大发神威。而是李清歌在绝境中爆发了潜能,强行催动了某种皇室秘宝,发出了惊天一击。
画面二:顾言并没有施展请神术,他只是在旁边扔了几颗震天雷,制造了混乱,然后背着重伤的李清歌一路狂奔。
画面三:王长老是死于地宫机构,而并非顾言之手。
……
“睡吧,睡一觉就好。”
顾言看着李清歌牢牢闭上的双眼,伸手接住了那艘从她眉心飞回的纸船。
纸船上多了几缕灰色的烟雾,那是被剪切下来的记忆。
顾言没有任何犹豫,指尖燃起一缕龙炎,将这艘纸船烧成了灰烬。
“呼……”
做完这一切,顾言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昏睡在地的李清歌,那张沾染了灰烬,难掩风华的脸庞上。
“你也别怪我。”
顾言低声自语,伸手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
“你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我是泥里的蚂蚁。咱们不是一路人。你知道得太多,对我没好处,对你……也没好处。”
脑海中,那个一直沉默的女尸神魂突然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和赞赏:
“小子,你这心肠,比那负心汉还要硬。面对这么个大美人,你居然能下得去手洗她的魂?这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想着怎么以此邀功,抱得美人归了吧?”
“抱得美人归?”
顾言嗤笑一声,强忍着疼痛,开始处理自己肩膀上的伤口:“美人是毒药,权力是枷锁。我只想活着,活得久一点,活得舒服点。”
他咬着牙,右手握住左肩上的断剑剑柄。
“噗!”
鲜血飞溅。
顾言硬生生将那把断剑拔了出来,疼得浑身抽搐,差点晕过去。
他迅速掏出疗伤药粉洒在伤口上,又吞了几颗丹药,这才缓过劲来。
“这断剑也是个宝贝,尽管断了,但毕竟沾染了化神之血和红尘煞气。”
顾言将断剑收进储物袋,又把现场的痕迹清理了一遍。
他把自己身上那种高人风范的气息完全散去,重新把衣服扯得更烂一些,往脸上多抹了几把泥,还在大腿上划了一道口子,制造出一种“我也很惨”的假象。
一切准备就绪。
顾言盘膝坐在一棵树后,开始闭目调息,等待李清歌醒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嗯……”
一声痛苦的低吟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李清歌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疼欲裂,像是有人往她的后脑重锤了一击。
她的记忆,出现了短暂的断层,于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伤痕。
“醒了?郡主您终于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惊喜声音传来。
李清歌转过头,看见那个熟悉的镇魔司指挥使正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手里还捧着一片装着清水的树叶。
这时顾言比之以前更长,看起来脸色苍白,浑身是血,左肩还缠着厚厚的布条,渗出殷红的血迹。
“顾……长生?”
李清歌揉了揉太阳穴,脑海中的记忆慢慢浮现。
地宫、驼老、王长老……
“我们……如何逃到这里?”李清歌迟疑地问道。
“郡主您不记得了?”
顾言瞪大了眼睛,一脸崇拜地比划着。
“当时那老怪物要杀咱们,您突然大发神威,身上冒出一道金光,那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直接把那老怪物给轰飞了!然后您就晕过去了,小的背着您拼了老命才跑出来,那地宫就在后面塌了,差一点就把咱们埋里面了!”
“我……大发神威?”
李清歌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些不可置信。
但脑海中确实有一些模糊的片段,似乎是自己祭出了父王赐予的保命底牌……
“是了,一定是父王留在我识海中的神念。”
李清歌自行脑补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除了这个,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力量能击退金丹后期的强者。
她看着顾言那副惨兮兮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歉意。
尽管记忆里顾不堪大用,但他毕竟没有选择抛下自己独自逃跑,还把自己背了出来。
这份忠心,十分难得。
“辛苦你了。”
李清歌轻声说道,语气恢复了清冷,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
“你的伤……”
“嘿嘿,小的皮糙肉厚,死不了。”
顾言傻笑道:“只要郡主没事,小的就算断条胳膊也值了。”
看到顾言这副憨厚老实的模样,李清歌心中最后疑虑也消散了。
这就是个有点小聪明,但胆小怕事,却又意外忠诚的小人物罢了。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要尽快离开。”
李清歌强撑着站起来,从储物袋里掏出一瓶丹药递给顾言:“这是玉清丹,对你的伤势有好处。这次回去,本宫必有重赏。”
“谢郡主赏赐!”
顾言双手接过丹药,感激涕零,如同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两人相互搀扶着,向着落日谷的外围走去。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言跟在李清歌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看似恭敬。
可在李清歌看不到的角度,他的嘴角上扬,勾勒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只有做回那个废物顾长生,他才觉得安全。
至于那个在那昏暗地宫中,一指碎金丹,只手遮天的背影……
就让他随着那艘纸船,永远沉没在遗忘的长河里吧。
“对了。”
李清歌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顾言一眼,皱眉道:“我的玉匣呢?”
顾言心里一跳,脸上一脸茫然:“玉匣?什么玉匣?啊!郡主您说那个装宝贝的盒子?当时太乱了,好像……掉在里面了?”
李清歌眼中闪过惋惜,那个玉匣里,可是装着化神级别的传承!
“罢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她叹了口气,不再追问,继续前行。
顾言心中冷笑。
那玉匣里的断指,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储物袋深处。
那不仅仅是传承,更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足以让整个修仙界为之疯狂的宝藏。
但如今这宝藏,姓顾了。
就在两人离开后不久。
那处坍塌的暗道废墟前,空间突然一阵扭曲。
一个身穿黑袍,脸上戴着朱雀面具的神秘人凭空出现。
他看向那堆乱石,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痕迹,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
“奇怪……”
神秘人的声音沙哑,带着疑惑:“此处明明有强烈的规则波动残留,为何却推演不出半点因果?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难道是有大能出手,抹去了天机?”
他沉默片刻,身影由实转虚,再次消失,只留下一句低语在风中回荡:
“落日谷的变数……真是……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