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降临,夜色如墨。
落日谷的夜晚凶险无比,四周充斥着妖兽的低吼和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枯枝在火堆中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方圆两丈内的寒意,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修长。
顾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上面穿着只剥了皮的野兔,正在火上从容地翻转。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簇簇小火苗,焦香四溢。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始终若有若无地扫视着周围的环。
李清歌靠坐在不远处的岩石上,双目微阖,脸色苍白如纸。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裙,遮住了身上的伤痕。
“好香啊。”
顾言撕下一条兔腿,也不怕烫,屁颠屁颠地跑到李清歌面前,双手奉上:“郡主,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垫一口。这荒郊野岭的,也没个精致吃食,您凑合一下。”
李清歌睁开眼,看着面前那只烤得金黄流油的兔腿,又看了看顾言那张讨好的笑脸。
“我不饿。”她淡淡说道,声音有些发虚。
作为金丹初期的修士,她早已辟谷,对这种凡俗食物并无需求。
更何况,此刻她满脑子都是地宫里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哪里还有半点胃口。
顾言直接把兔腿塞到她手里,一脸正色道:“俗话说是药三分毒,人是铁饭是钢。您现在灵力亏空,身子骨虚,这兔子肉大补,吃了才有力气想事情不是?”
李清歌愣了一下,手里拿着那只温热的兔腿,竟感到一丝久违的烟火气。
她看到顾言转身跑回火堆旁,抱着剩下的兔子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毫无半点高人风范。
这个男人……
李清歌心中那最后的疑虑,也随着顾言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消散了大半。
若是那等深藏不露的高手,必定心性高傲,又怎会做出如此粗鄙之举?
看来,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地宫里那惊天一击,定是父王留下的后手无疑。
顾言一边啃着兔子头,一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毕竟,装傻充愣也是个力气活。
刚才他借着去捡柴火的功夫,悄悄探查了一下储物袋深处。
那截漆黑的断指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他通过纸界视野看到,断指周围的空间有塌陷的迹象。
那是一种极其内敛,却又霸道至极的规则之力。
顾言心想:“这玩意儿是个烫手山芋,得找个机会用封灵符多贴几层,不然带着这东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各路老怪物给引来了。”
“有人来了。”
脑海中,女尸红梅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幸灾乐祸:“三个人,两个筑基后期,一个筑基圆满。身上血气很重,不是善茬。”
顾言动作一顿,不等嘴里的肉咽下去,耳朵已经动了动。
果然,这落日谷里,最危险的永远不是妖兽,而是活人。
“郡主。”
顾言突然放下手里的兔子,神色变得紧张起来,压低声音道:“有动静。”
李清歌闻言,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握紧了身旁的长剑。
“沙沙沙……”
枯叶被踩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没有掩饰,反而带着几分肆无忌惮。
不多时,三道人影走进了火光的范围。
那是三个身穿黄褐色劲装的汉子,胸口绣着一把开裂的石斧图案。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看起来狰狞可怖。
另外两人如瘦猴,眼神游离,气质贪婪且狠戾。
“哟,运气不错,这大晚上的还能闻着肉香。”
刀疤脸嘿嘿一笑,目光在顾言身上扫过,轻蔑地哼了一声,随即落在了李清歌身上。
当看清李清歌的面容时,刀疤脸的眼睛猛地一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不是永安郡主吗?”
刀疤脸语气夸张地说道,脚步却没有停,带着两个手下呈扇形逼近:“怎么落魄成这样了?身边的黑甲卫呢?莫不是都死绝了?”
李清歌冷冷地看着他们,强撑着站起身,长剑出鞘半寸:“裂石宗的人?本宫在此修整,不想死的,滚。”
虽然虚弱,但上位者的威严依旧不减。
若是平日,借这刀疤脸十个胆子也不敢招惹永安郡主。
但现在……
刀疤脸鼻子抽动了两下,闻到了李清歌身上那掩盖不住的血腥味和虚弱气息。
“哈哈哈哈!”
刀疤脸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猖狂:“郡主殿下,您这就没意思了。兄弟们在外面可是看得清楚,那地宫塌了,各大宗门的金丹长老都折在里面。您能活着出来,身上肯定带了不少好东西吧?”
“正所谓见者有份。”
刀疤脸舔了舔嘴唇,眼神贪婪地在李清歌的储物袋和身体上游走:“不如郡主把储物袋交出来,让兄弟们检查检查?若是伺候得兄弟们舒服了,说不定还能护送郡主出谷呢。”
“放肆!”
李清歌大怒,刚要催动灵力,却牵动了体内的伤势,脸色一白,身形晃了晃,差点摔倒。
“趁她病,要她命!”
刀疤脸眼中凶光毕露,一挥手:“上!男的宰了,女的留下!”
身后两名喽啰早就按捺不住,狞笑着抽出兵器,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郡主小心!我来挡住他们!”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大喊响起。
只见顾言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手里抓着那根还穿着半只兔子的树枝,大吼着冲到了李清歌面前,闭着眼睛一通乱舞。
顾言喊得声嘶力竭,那树枝挥舞得毫无章法,活像个被吓破胆的市井无赖。
“滚开!废物!”
一名喽啰根本没把顾言放在眼里,随手一掌拍出,带着劲风轰向顾言的胸口。
“砰!”
顾言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夸张地向后飞去,往地上连滚了七八圈,最后趴在一棵树下一动不动了,只是偶尔抽搐两下腿,表示自己还活着。
“顾长生!”李清歌惊呼一声。
“嘿嘿,没人能救你了。”
那喽啰解决掉碍事的顾言,转过头,一脸淫笑地抓向李清歌的肩膀。
李清歌眼中闪过决绝,正要燃烧精血拼死一搏。
趴在远处的顾言,脸贴着泥土,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的手指轻轻扣入泥土之中。
扎纸术,影杀。
火光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被击飞的“废物”顾言,他的影子并没有随着身体移动,而是诡异地拉长,像是一条黑色的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游到了那两个喽啰的脚下。
就在那喽啰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李清歌衣角的瞬间。
“噗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那喽啰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鲜血。
但他察觉自己的心脏,正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了一把。
那是来自于影子的绞杀。
“老三,你怎么了?”
后面的刀疤脸察觉不对,皱眉喝道。
“大……大哥……”
那喽啰转过头,脸色紫黑,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却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另一个准备绕后的喽啰也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脚踝倒在地上疯狂打滚。
只见他的脚踝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像是被极薄的利刃切开,伤口周围的血肉迅速溃烂发黑。
“有毒!小心!”
刀疤脸大惊失色,立刻后退数步,警惕地看着四周:“是谁?!谁在暗算老子!”
他根本没往那个趴在地上装死的顾言身上想。
在他看来,那种废物一巴掌就拍死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李清歌还有护道者隐藏在暗处!
李清歌也愣住了。
她刚才明明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怎么这两个人突然就倒下了?
“咳咳……郡主……”
这时,远处的顾言“艰难”地抬起头,满脸是血,颤巍巍地指着火堆:“毒……兔子有毒……”
“兔子有毒?”
刀疤脸一愣,看向那火堆上剩下的半只兔子,又看了看倒地抽搐的手下。
“放屁!老子的人根本没吃兔子!”
刀疤脸勃然大怒,他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偏偏他还不敢乱动,那个无形的杀手让他为之恐惧。
“出来!给老子滚出来!”
刀疤脸挥舞着手中的石斧,一道道土黄色的斧芒劈向四周的树林,木屑纷飞。
然而,除了风声,没有任何回应。
“装神弄鬼!”
刀疤脸眼中闪过狠厉,既然找不到暗处的高手,那就先拿李清歌当人质!
他身形一晃,土属性灵力爆发,整个人如同岩石巨人般冲向李清歌。
李清歌咬牙,提剑欲挡。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一张巴掌大小,破破烂烂的黄色纸钱,被风卷着,好巧不巧地贴在了刀疤脸的后脑勺上。
那是顾言之前在地宫里用来引爆的废弃符纸,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因果牵引。
“定。”
顾言趴在地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高速冲锋中的刀疤脸,突然感觉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不仅如此,他体内的灵力运转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滞涩。
尽管只有短短一瞬,但在高手对决中,这就是致命的破绽。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停顿。
“死!”
李清歌眼中寒芒大盛,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她压榨出丹田内好不容易,恢复出来的最后灵力,化作一道惊鸿,直刺刀疤脸的咽喉。
“不!”
刀疤脸瞳孔剧烈收缩,想要躲避,身体却不听使唤。
“噗!”
长剑贯穿咽喉。
鲜血飞溅。
刀疤脸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那双充满不甘和恐惧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至死,他都没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呼……呼……”
一剑杀敌,李清歌也耗尽了最后的力气,长剑脱手,整个人瘫软在地。
“郡主威武!郡主霸气!”
顾言这时候“正好”醒了过来,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脸震惊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天呐!郡主您太厉害了!一剑就把这恶贼给杀了!下官对您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顾言一边拍着马屁,一边麻利地在刀疤脸身上摸索起来。
很快,三个沉甸甸的储物袋就落入了他的手中。
“这些是战利品,郡主您先收着。”
顾言极其懂事地把储物袋递给李清歌,眼神清澈,像是对财物毫无贪念。
李清歌看着顾言,眼神有些复杂。
刚才刀疤脸那诡异的停顿,还有另外两人莫名的暴毙,真的只是巧合吗?
或者是父王留给自己的保命手段还在起作用?
她接过储物袋,摇了摇头:“你拿着吧。里面若有疗伤丹药,你我都用得上。这次……若不是你挡那一下,我也没机会出剑。”
虽然顾言挡的那一下看起来很滑稽,且毫无作用,但至少分散了敌人的注意力。
“多谢郡主赏赐!”
顾言也不推辞,喜滋滋地收起储物袋,心里却在盘算着这裂石宗的穷鬼能有多少油水。
他扶着李清歌重新坐回火堆旁,又往火里添了几根柴。
“此地血腥味太重,很快会引来妖兽。”
顾言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皱眉道:“郡主,您歇会儿,下官去把这几个碍眼的家伙处理了,咱们得换个地方过夜。”
李清歌点了点头,闭目养神。
顾言拖着刀疤脸的尸体走向树林深处。
一进入黑暗,顾言脸上的憨笑瞬间消失。
他随手将尸体扔进一个土坑,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张黑色的纸符,贴在尸体额头上。
“化尸水太慢,还是用我的纸傀术吧。”
顾言低声自语,手中掐诀。
只见那刀疤脸的尸体迅速干瘪下去,最后化作一张薄薄的人皮纸人,钻进了顾言的袖子里。
另外两具尸体也是如此炮制。
做完这一切,顾言拍了拍手,正准备转身回去。
突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的视线,正从极远处的树梢上投射过来。
那视线并没有杀意,却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猎物。
顾言没有回头,也没有用神识去探查。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解开裤腰带,对着大树放了一泡水,嘴里还哼着那跑调的小曲儿,甚至还抖了抖。
“看吧看吧,老子就是个俗人。”
顾言在心里冷笑。
而在数里之外的一棵参天古树顶端。
一个戴着朱雀面具的黑袍人收回了目光,手中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留影石。
“有点意思。”
面具下传来沙哑的声音。
“尽管裂石宗是个不入流的货色,但这刀疤脸好歹也是筑基圆满,竟然死得如此蹊跷。”
“那个小小子身上的因果线乱得一塌糊涂,连我也看不透。”
“看来,这次落日谷之行,除了那把魔剑,又多了一个值得关注的目标。”
黑袍人身形一闪,化作无数只红色的火蝶,消散在夜空之中。
……
顾言回到火堆旁,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回了那个忠心耿耿的狗腿子。
“郡主,都处理干净了。咱们往东走,那边有个隐蔽的山洞,下官刚才撒尿的时候发现的。”
李清歌睁开眼,在顾言的搀扶下站起身。
两人再次踏入黑暗的丛林。
顾言走在前面开路,手里的长刀不断劈砍着荆棘。
他的袖子里,那三张新炼制的纸人正安安静静地躺着,随时准备为主人挡下致命的一击。
“顾长生。”
身后,李清歌突然开口。
“下官在。”
“出去之后,你真的不考虑来郡王府吗?”
顾言脚步微顿,随即回过头,露出一口白牙,于月光下显得格外真诚。
“郡主,您就别抬举我了。我这人胸无大志,就想守着长宁县那一亩三分地,娶个老婆,生个胖娃娃,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而且……”
顾言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郡王府规矩太大,我这人散漫惯了,怕到时候给您丢人。”
李清歌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人各有志,我不强求。”
“但你记住,从今往后在长宁县,若是有人欺负你,报本宫的名字。”
顾言大喜过望,立马打蛇随棍上:“好嘞!有郡主这句话,下官以后在长宁县那就可以横着走了!”
两人渐行渐远。
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顾言知道,这落日谷的出口,恐怕才是真正修罗场的入口。
因为在那储物袋深处,那截断指正在不断发烫,像是如有所感般,发出一阵只有顾言能听到的剑鸣。
那是兴奋。
是即将饱饮鲜血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