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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久久哑然,立于廊中,周身的气机内敛,讳莫如深,像是与这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
长宁县的地底,那些掩埋在岁月长河中的古老法器、残破阵盘,正被紊乱的地脉灵气一件件挤出地面。
不等顾言的眉头舒缓。
远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一轻一重,急促,慌乱。
“师弟!”
一道火红的身影率先穿过月亮门,停在顾言侧后方。
宋红穿着一身干练的红色劲装,腰间缠着一圈特制的飞刀。
她眼底带着几分熬夜核对账目留下的乌青,双目明亮,周身隐隐有灼热的火行灵力在流转。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身形挺拔如松的男子。
萧尘一身黑衣,怀里抱着那把没有剑鞘的断业剑。
他走得极稳,每一步落地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整个人如同一把藏锋于匣的古剑,沉静,透着股令人心悸的锋芒。
“师兄,师姐。”
顾言转过身,嘴角上扬,褪去了那在外人面前唯唯诺诺的伪装,露出了一个温和且真诚的笑容。
他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
短短数日不见,两人身上的气息越发凝实。
萧尘的剑意凌然,一往无前;宋红的烈火诀火候渐深,炉火纯青。
看来,当初喝下三生茶斩断心魔的这步棋,走得极对。
“外头乱套了。”
宋红眉头紧锁,走到长廊边缘,指着城东方向冲天的惨绿光柱语速极快地说道:
“半柱香前,城东乱葬岗裂开一条大缝,一口青铜棺材飞了出来,周围的孤魂野鬼疯了一样往那聚;城西的干河床里飞出了一把残剑,把李员外家那个废弃的庄子劈塌了一半。城南城隍庙底下的石碑,更是把地砖全顶翻了。”
宋红喘了口气,继续汇报情报:“我已经把咱们招募的那百来号散修全撒出去了。目前只让他们封锁街道,维持秩序,没让他们靠近那些发光的地方。散修们眼睛都红了,要不是有咱们镇魔司的规矩压着,早冲上去抢了。”
顾言赞许地点了点头。
宋红在统筹安排上,确实是个难得的好手,粗中有细。
“师兄那边情况如何?”顾言看向萧尘。
萧尘握紧了怀中的断剑,声音冷硬如铁:“城门已经封锁。有三个不开眼的过路散修想趁乱去乱葬岗夺宝,还打伤了我们两个守城的弟兄。我出了一剑。”
“死了?”顾言问。
“死了。”
萧尘平静地回答。
“尸体挂在城门楼上,以儆效尤。”
“做得好。”
顾言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城外那些接连亮起的宝光。
“长宁县这块地,沉寂了太久。葬龙山脉那事,加之落日谷地宫塌陷,导致周边的地气失衡,地脉深处的灵压把这些无主之物全挤了出来。这叫地脉喷发,百年难遇。”
宋红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中也闪过火热:“师弟,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满地的法宝机缘,咱们镇魔司近水楼台,要不要我现在就带人去把那些好东西全圈起来?要是全收归库房,咱们未来十年的修炼资源都不用愁了。”
“不可。”
顾言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坚决。
宋红一愣,有些不解。
萧尘则若有所思地看着顾言,没有插话。
顾言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认真地解释道:“师姐,宝物动人心,却也最能催命。你看看这满天的宝光,照亮的何止是一个长宁县?流云宗、翠竹宗,甚至远在东州的那些大势力,这个时候恐怕都已经察觉到了异象。”
顾言走到石阶前,指着城东的乱葬岗:
“你信不信,最迟明天正午,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名门大派弟子,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我们长宁县镇魔司满打满算就咱们三个筑基期,加上一百个炼气期的散修。如果我们把肉全吃了,明天那些大派弟子来了,看到空空如也的荒野,你猜他们会干什么?”
宋红倒吸了一口凉气,背脊渗出一层冷汗。
“他们会活剥了我们。”
萧尘冷冷地接话:“杀人夺宝,毁尸灭迹,推给妖邪。这是修仙界最熟练的勾当。”
“师兄说得透彻。”
顾言笑了笑,眼神变得幽深。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长宁县这盘棋,现在已经从地方上的小打小闹,变成了大鱼吃小鱼的修罗场。我们不能做那只把所有食物都塞进嘴里的仓鼠,那只会撑死自己。”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这漫天富贵落在别人手里?这可是咱们的地盘!”
宋红咬着牙,显然极其肉疼。
她管着镇魔司的账本,最见不得灵石和法宝从眼前溜走。
“谁说我们要看着了?”
顾言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笑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财要光明正大的发。这长宁县,是我的县,也是长宁百姓的县。我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顾言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掷地有声:“第一,紧闭城门,收缩防线。将所有散修撤回城内,沿街巡逻。城外的东西,不管是仙器还是魔宝,哪怕掉在城墙根底下,我们的人也不许碰一下!”
“第二,开启县衙粮仓和镇魔司武库,将李员外、赵员外他们之前被我们抄没的家产拿出来,安抚百姓。告诉全城百姓,闭门不出,有镇魔司在,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
“第三……”
顾言放下手指,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光。
“在城门外设立集市,搭建凉棚。不管来的是流云宗的内门弟子,还是杀人不眨眼的魔修,只要他们进了长宁县的集市,就是我们的客。我们只做一件事:用灵石、草药或者等价的物资,去收购他们从野外抢来的法宝残片。”
宋红眼睛一亮,顿时明白了顾言的用意:“师弟,你这是要开钱庄做买卖?让他们去野外打生打死,流血拼命,咱们坐在这舒舒服服地坐享其成?”
“不仅如此。”
萧尘眼中也浮现出几分敬佩。
“我们不抢重宝,只做交易。那些名门大派自诩清高,抢到了东西也需要地方落脚修整,散修得到了宝物怕被截杀,更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销赃换取现钱。我们提供这个场地,既避开了处于风口浪尖的危险,又能名正言顺地抽取油水。”
“聪明。”
顾言打了个响指。
“长宁县现在是个巨大的火药桶,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扑火,而是站在火炉旁边烤火取暖。只要我们在城内不动手,那些大宗门为了面子,就不会明目张胆地屠城。至于那些散修和不讲规矩的劫修……”
顾言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出森然的杀意:“谁敢在城内闹事,谁敢动长宁县百姓一根头发,杀无赦。”
他的底气,来自于气海中那座巍峨的通天之塔。
长宁县数万百姓的香火愿力,是他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谁动百姓,就是掘他顾言的命根子。
“明白了!”
宋红一扫之前的犹豫,风风火火地转身。
“我这就去安排人手搭建集市棚子,把库房里的灵石清点出来备用!”
“去吧。让散修们把招子放亮,对待大派弟子客气点,但也别丢了咱们镇魔司的骨气。”
顾言最后叮嘱道。
宋红应了一声,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消失在院门外。
萧尘没有急着走,他看向顾言,怀里的断剑不断颤鸣。
“师弟,你身上的气息……”
萧尘作为纯粹的剑修,直觉何其敏锐。
他察觉得出,眼前的顾言宛若一座平静的死火山,可那具躯体下隐藏的力量,让他手里的断业剑都为之恐惧。
顾言没有隐瞒,坦然道:“在落日谷有些奇遇,修为略有精进。师兄,接下来的几天,长宁县会变成龙潭虎穴。城防的重担,全压在你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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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剑在,剑断人亡。”
萧尘只留下这八个字,便转身走入夜色,前往城墙驻防。
他不需要说太多华丽的辞藻,他这把剑,只为值得的人出鞘。
庭院再次恢复了安静。
顾言站在屋檐下,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飞快地掐动法诀。
“去。”
伴随着一声低语,数以千计的灰褐色纸人从他的袖口如瀑布般涌出。
这些纸人只有指甲盖大小,落地后霎时变色,化作枯叶、灰尘、飞虫。
它们贴着地面,顺着墙根,借着夜风,悄无声息地向着长宁县的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神魔筑基圆满的神识,配合登峰造极的扎纸术。
这时的长宁县,于顾言的眼中已经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一个角落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纸界视野。
“啊!”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城西的夜空。
顾言眉头猛地一皱。
纸界视野中,城西白骨河床附近的一处民宅被暴力踹开。
五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血腥气味的散修冲进了院子。
他们刚刚在城外,为了抢夺一块散落的玉简经历了一场厮杀,受了不轻的伤。
城外的灵气暴动让他们丧失了理智,这时冲进城内,显然是想以凡人为引,炼制疗伤的丹药。
院子里,一对老夫妇被踹翻在地,那散修头目举起带血的鬼头刀,朝着老者的脖子狠狠劈下。
“敢在我的地盘,动我的人。”
顾言眼神变得冰冷,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
城西民宅。
老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将老伴死死护在身下。
“老东西,能成为我成仙路上的基石,是你的福报!”
散修头目狞笑着,刀锋距离老汉的头顶只剩三寸。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院子里炸响。
散修头目只觉得虎口剧痛,手中的鬼头刀如同砍在了一座铁山上,直接崩碎成十几块废铁。
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院墙上,喷出一大口鲜血。
“谁?!”
剩下的四个散修大惊失色,纷纷亮出兵器。
院子中央,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眼神淡漠地看着这五个亡命之徒。
而在他的脚下,几张薄薄的剪纸正缓缓化作灰烬。
“镇魔司指挥使,顾长生。”
顾言声音不大,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老夫妇睁开眼,看清来人后,顿时热泪盈眶,挣扎着跪在地上磕头:“顾大人!顾青天!您来救我们了!”
顾言屈指一弹,一股柔和的灵力将老夫妇托起:“大爷大娘,进屋去把门关好,外面冷,别冻着了。”
老夫妇连连点头,互相搀扶着躲进了内屋,顺手死死关上了木门。
“原来是顾大人。”
那个撞在墙上的散修头目爬了起来,吐出一口血水,眼神凶狠地盯着顾言。
他看出顾言身上并没有强烈的灵力波动,以为刚才只是某种符箓的作用。
“顾大人,我们兄弟几个在城外拼死拼活,受了点伤,来借点东西。大家都是在道上混的,行个方便如何?我们拿了东西就走,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散修头目试图用江湖规矩来谈判。
“借东西?”顾言笑了,那是看死人的笑容。
“我的规矩,进城者卸甲,入室者斩手,伤人者……死。”
话音未落,顾言动了。
他的身体融入了风中,刹那跨越了三丈的距离,出现在那头目面前。
头目大骇,刚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脚不知何时被两条看不见的绳索死死捆住。
那是顾言提前布置在地上的纸绳,坚韧无比。
顾言伸出右手,一把扣住了头目的咽喉。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散修头目的脖子被极其粗暴地捏断,脑袋软绵绵地耷拉在一旁,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那剩下的四个散修,见此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反抗,转身就要翻墙逃跑。
“咻!咻!”
两道破空声从屋顶传来。
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划过两道致命的弧线。
两把燃烧着烈火的飞刀精准地贯穿了两个散修的后心,将他们死死钉在院墙上,高温霎时将伤口周围的血肉烧成焦炭。
宋红站在屋脊上,红衣猎猎,手中扣着另外两把飞刀,居高临下地冷喝:“敢在长宁县撒野,瞎了你们的狗眼!”
与此同时,大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萧尘提着断业剑,如同黑色的死神般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随手一剑挥出。
一道凛冽的寒霜剑气贴着地面掠过。
最后逃跑的那两个散修双腿齐齐被斩断,惨叫着倒在血泊中疯狂翻滚。
“师弟,处理完了。城西这边的治安散修队正在赶来洗地。”
宋红从屋顶跃下,收回飞刀,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菜。
萧尘则走到顾言身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将断剑重新抱在怀里:“城门那边我已经加派了人手,布下了剑阵。只要不是金丹硬闯,来多少死多少。”
顾言看着配合默契的两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院墙,看向城外那越发浓郁的宝光,以及在旷野中不断爆发的法术轰鸣。
“城里稳住了,接下来,就让外面的水再浑一点吧。”
顾言的意识一动,跨越了数十里的距离。
一处废墟边缘,隐蔽的山坳里。
戴着青铜面具,一袭暗红长袍的血剑客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拔出那把沾满黑血的铁剑,周围数百名浑身散发着煞气的血河宗弟子齐齐跪地。
“传令下去,血洗荒野,只抢重宝,不攻县城。”
血剑客沙哑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