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州偏壤,十万大山深处。
夜风穿过光秃秃的黑色山脊,发出厉鬼哀嚎的呜咽。
满地都是枯黄的败叶与灰白色的瘴气。
一座隐秘的天然溶洞隐藏在藤蔓之下。
溶洞内部一片漆黑地面的坑洼处积蓄着粘稠的血液。
几具早已经被吸干了气血的妖兽干尸随意堆砌在角。
溶洞最深处,有一方用白骨垒砌而成的血池。
血池中,猩红的血液不断翻滚,冒出一个个血泡,随后炸裂,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一个身穿暗红色宽大长袍的身影,正盘膝端坐在血池正中央。
这身影满头长发如浸透了鲜血的红丝,随意披散在肩头。
他的面容苍白俊美,透着一股不似活人的妖异,眉心处有一道宛如裂开的血色竖纹。
一把没有任何剑格,通体呈现出暗红色的长剑,静静地悬浮在他的膝盖上方。
这正是顾言留在外界,用来在东州魔道中搅弄风云的血剑客分身。
黑暗中,血剑客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完全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猩红的恐怖眼眸。
他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本尊刚刚通过神识羁绊传递过来的画面。
那是一尊盘坐在白骨之上的血色佛陀,以及无数根抽取芸芸众生生机的透明丝线。
血剑客抬起苍白修长的右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一团同样充满了暴虐与毁灭气息的血色灵力正在跳跃。
这股力量,与本尊在那块魔晶中看到的功法运转路线,出奇的相似,同根同源,有着极为明显的上下位阶之分。
血剑客面无表情,身形融入水中的血液,瞬间在血池上方溃散消失。
而在距离溶洞三百里外,有一座终年被灰色雾气笼罩的阴森山谷。
这里是东州魔道中小有名气的血煞宗驻地。
血煞宗在东州虽然算不上顶尖魔门,但在这一片地带,却也足以逍遥快哉。
宗内弟子皆修炼吸人精血的邪功,行事狠辣,四处劫掠散修与凡人。
山谷中央的黑石大殿内,灯火通明。
数十盏用人头骨制成的油灯里,燃烧着绿幽幽的火苗。
血煞宗宗主车浩然赤裸着上身,浑身布满了蜈蚣般的暗红色疤痕,正坐在一张铺着整张虎皮的宽大骨椅上,怀里搂着两名眼神空洞的妙龄女修。
下方站着几个血煞宗的长老,正在汇报着近日劫掠凡人城池的收获。
突然,大殿厚重的铁木大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扭曲声。
“轰隆。”
两扇重达万斤的大门像是被攻城重锤正面击中,瞬间四分五裂。
碎裂的木块夹杂着狂暴的劲风,将距离大门最近的两个血煞宗长老直接洞穿,钉死在后方的黑石柱上。
车浩然猛地推开怀里的女修,金丹中期的狂暴气息轰然爆发。
他抓起放在骨椅旁的一柄血色厚背大砍刀,死死盯着大门外那弥漫的烟尘。
待到烟尘散去。
一个身穿暗红长袍,面容妖异的年轻人,正提着一把没有剑格的血色长剑,缓步走入大殿。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地板都会渗出殷红的血水。
整个大殿的温度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所有燃烧的绿色火苗全部变成了诡异的猩红色。
那股来自上位血道功法的恐怖压制力,让大殿内剩余的几个血煞宗长老膝盖发软,体内的血液不受控制地想要破体而出。
车浩然咽了一口唾沫,强装镇定。
他认出了来人。
那是最近几年在东州魔道中声名鹊起,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血剑客。
听说,血剑客死在了陨星渊的枯骨荒原上,现在看来,全他娘是正道的掩耳盗铃。
车浩然握紧大砍刀,沉声大喝:“血剑客道友,我血煞宗与你素无瓜葛,井水不犯河水。你今日破我山门,杀我长老,真当我车浩然是泥捏的吗?”
血剑客歪着头,猩红的眼眸看着车浩然,如同在看一具尸体。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中的长剑,随手向前一挥。
一道细如发丝的血色剑气横冲直撞。
车浩然甚至来不及举起手中的厚背大砍刀。
那道血色剑气就轻描淡写地掠过了他的脖颈。
车浩然脸上的表情霎时凝固,一条细密的红线出现在他的咽喉处。
紧接着,他的头颅从脖颈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鲜血没有如同喷泉般涌出,而是化作一丝丝红色的血线,全部汇聚到了血剑客的掌心之中。
一代金丹中期的魔道宗主,就这样被血剑客轻易地一剑秒杀。
大殿内剩余的几个长老吓得肝胆俱裂,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求饶。
血剑客走到那具无头尸体前,伸出手指,点在尸体的眉心。
霸道的搜魂之术直接强行翻阅车浩然尚未消散的残缺记忆。
很快,他抽出手指,尸体化作一滩灰烬。
血剑客转过身,看着那几个瑟瑟发抖的长老,沙哑着嗓音开口:
“三个月前,有一个戴着人皮面具的灰袍人来过这里,他让你们收集了什么?”
其中一个长老吓得屎尿齐流,结结巴巴地回答:“大,大人。那人自称是中州来的上使,他给了宗主一卷高阶的血道功法,作为交换,让我们血煞宗在这三个月内,秘密屠杀了三座凡人城池,将所有人的心头血炼制成血凝珠,交给他。”
“交到了哪里?”血剑客的语气依旧平静。
长老疯狂磕头:“十天前,宗主亲自带着血凝珠去了凡俗界的大燕国,风陵城。说是那里有一个隐秘的交接点,所有的血食都要汇总到那里……大人饶命,我只知道这么多。”
血剑客听到风陵城三个字,满意地点头。
随后,他的身形化作一道血光冲天而起,直接撞破了大殿的穹顶,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而大殿内,那几个跪在地上的长老,也在血光离去的瞬间,身体猛地干瘪下去,所有的精血全被隔空抽干,化作了地上的几具干尸。
线索已经拿到,看来中州的魔门,正在利用东州本土的魔道势力,疯狂收集凡人的鲜血。
而这一切的汇聚点,正是大燕国的风陵城。
他们想要的血池,规模之大,远超想象。
……
流云宗,山门外。
晨曦微露,白雾如纱,笼罩着连绵的青山。
一条清澈的溪流顺着青石台阶蜿蜒而下,几只仙鹤在水边悠闲地梳理着羽毛。
这里的灵气比起苍玄宗那等洞天福地,显得极为稀薄,却多了一分避世的宁静。
流云宗宗主青云子,此着青色道袍,不断在山门前的空地上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眉头紧锁,胡须颤抖。
前两日,修仙界到处都在传,东州两大霸主苍玄宗和归墟宗打起来了。
打得天崩地裂,死了好些个元婴大能。
青云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没吓得背过气去。
他的宝贝弟子顾长生,可是去了苍玄宗没有回来。
那种级别的神仙打架,随便一点法术余波,都能把只有筑基修为的顾长生碾成齑粉。
更何况,顾长生身上还有那神乎其神的化神传承。
万一被那些杀红了眼的大能盯上,直接搜魂夺宝,那流云宗崛起的希望就彻底破灭了。
“祖师爷保佑,长生这孩子从小机灵,遇到危险肯定跑得最快,可千万别出事啊。”
青云子再没有了往日的稳重,双手合十,对着苍天连连拜道。
就在这时,他头顶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一股庞大到让众多流云弟子窒息的威压,从云层上方轰然降临。
青云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只见一艘长达数百丈,雕梁画栋的豪华飞舟,缓缓穿破云层,悬停在流云宗那破落的山门上方。
飞舟的船帆上,绣着苍玄宗的太极图腾。
青云子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苍玄宗的飞舟。
难道是东州第一宗门打赢了,现在来清算他们这些不肯站队的小宗门了?
飞舟缓缓降落,带起的狂风吹得周围的古树东倒西歪。
甲板边缘,一道青色的身影坐在木质轮椅上,缓缓出现在青云子的视线中。
“宗主,长生回来了。”
顾言脸色苍白,嘴角带着那抹熟悉的温和笑容。
青云子看到顾言,先是一喜,随后看清他坐在轮椅上,脸色惨白的样子,顿时心如刀绞:“长生,你怎么了?是谁伤了你?”
青云子快步冲上前,眼中满是心疼。
他刚要查看顾言的伤势,却看到顾言身后的船舱里,缓步走出了三个人。
领头的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青色水墨道袍,虽显狼狈,可眉宇间那股傲视群雄的锐气却如何也掩盖不住。
而在年轻男子身后,跟着两名白发苍苍的老者。
那两名老者只是随便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就让周围的空间产生了细微的扭曲。
那是?元婴大修士!
青云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僵在原地。
除了东州大比外,他这百年内见到的元婴修士屈指可数。
如今,两个活生生的元婴期强者,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站在他面前,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更让他不敢呼吸的人,是那个穿着水墨道袍的青年。
那个归墟宗的少宗主,东州赫赫有名的天骄,周天齐。
“长生……这……这几位前辈是?”
青云子结结巴巴地问道。
顾言坐在轮椅上,虚弱地咳嗽了两声,随后对着青云子微微一笑:“宗主莫慌,这位是归墟宗的周天齐少宗主,这两位是归墟宗的宋长老与陈长老。”
顾言的语气风轻云淡,如同在介绍几个来串门的远房亲戚。
“他们近几日要在我们流云宗做客,长生已经做主,将后山的清幽谷腾出来供几位贵客居住。宗主,您看可好?”
周天齐上前一步,不仅没有半点少宗主的架子,反而对着青云子这个只有金丹修为的流云宗主,深深作了一个长揖:“归墟宗周天齐,见过青云子宗主。顾兄为救我两宗,保全大局,身受重伤,天齐心中有愧,特来流云宗侍奉顾兄左右,叨扰之处,还望宗主海涵。”
那两名元婴长老也收敛了全部的威压,对着青云子微微点头致意。
青云子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仿佛有一万头仙鹤在耳边齐声尖叫。
归墟宗的少宗主,东州未来的霸主,跑到他们这个三流的流云宗来,说要侍奉自己的徒弟。
两个元婴期的大能,对他这个金丹期的老头子点头行礼。
这世界是疯了吗?
青云子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顾言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吩咐飞舟上的苍玄宗随从,将轮椅推下甲板:“宗主,此事说来话长,长生稍后定会向您详细禀明,先安排几位贵客去后山歇息吧。”
青云子这才如梦初醒,连连点头称是,亲自在前面引路,腰杆子弯得都快贴到地上了。
将周天齐三人安顿在后山的清幽谷后,青云子还特意调遣了宗门内最机灵的几个弟子前去伺候,严令全宗上下任何人不得靠近清幽谷半步。
……
夜幕降临。
流云宗后山,顾言独居的竹楼内。
青云子听完顾言讲述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坐在椅子上,已经连续喝了七八杯凉茶,还是压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你,你为了阻止苍玄宗阵眼爆炸,动用了化神前辈的底牌,导致自己道基尽毁?”
青云子看着顾言那苍白的脸色,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不仅如此,你还用两宗的颜面作保,把这归墟宗的活祖宗带回了流云宗。长生啊长生,你这是把流云宗架在火上烤啊!”
青云子虽然感动于顾言的大义,可也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一旦两宗反悔,或者那个中州魔门杀过来,流云宗这小身板,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挡不住。
顾言靠在椅背上,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宗主不必担忧。”
顾言从怀中摸出那两块散发着恐怖威压的令牌。
一块苍玄宗太极令,一块归墟宗覆海令。
两块令牌并排放在竹桌上。
看到这两样东西,青云子手一抖,茶杯直接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有这两块令牌在,流云宗现在就是东州最安全的地方。只要师尊想,不日流云宗就能一跃成为东州的一流宗门,资源法宝,应有尽有。”
顾言的声音很轻,带着毋庸置疑的霸气。
青云子盯着桌上的令牌,呼吸急促。
他知道,自己这个宗门内的弟子,已经成长到了一个他需要仰望的地步。
“长生,那你身上的伤?”
青云子担忧地问道。
“家师曾留有恢复之法,只是需要时间静养,长生回宗,便是为了闭关,宗主,您告诉沈师姐等人,待到长生伤愈之时,自会去见。”
青云子郑重地点头:“好,为师这就去安排,你好好养伤,这天塌下来,为师先顶着。”
青云子离开后,竹楼内恢复了安静。
顾言撤去伪装,从轮椅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吹拂着他的长发。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本尊与血剑客分身共享的情报。
中州魔门,大燕国,风陵城,血池,血凝珠。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那个凡俗界的国度。
那个幕后黑手,想要用全城凡人的鲜血,来酝酿一场足以颠覆东州的大阴谋。
而他顾言,恰好需要海量的气血,来冲击元婴期的壁垒。
这是一场不能退让的争夺。
顾言的眼底闪过极致的冷酷。
苍玄宗的太极令和归墟宗的覆海令在桌面上闪烁着微光。
有了这两块免死金牌,本尊完全可以隐于幕后,遥控指挥。
而他那个无所顾忌,杀戮果断的血剑客分身,也是时候去凡俗界,给那个所谓的中州上使,送上一份大礼了。
风陵城,我顾言,来了。
竹楼内,油灯熄灭,整个流云宗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睡之中。
而在遥远的大燕国边境,一场猩红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