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城的风刮在脸上,像倒刺的冰刃。
曾经平整的青石板街道,如今到处都是坑洼,暗红色的血泥在石缝间冻结成硬块。
城南的乱葬岗旁,黄土被挖开了一个又一个浅坑。
花末央跪在泥泞里,十根手指全都是血,指甲翻卷脱落,露出
她穿着一件破旧的粗布麻衣,如果不是她怀里的那枚皇室信物,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像野狗一样刨土的少女,体内流淌着大燕国皇室的血脉。
十多年前,大燕皇帝在一次酒醉后,临幸了一名负责掌灯的低贱宫女,她就以孽种的身份活了下来。
没有名分,没有像样的体面,连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长什么样,她都不知道。
母亲死在深宫的倾轧中,她则在十岁那年被一道冷冰冰的圣旨,像扫垃圾一样发配到了这偏远的大燕边境,风陵城。
“李婆婆,土有些硬,你再等等我,马上就挖好了。”
花末央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磨刀石在摩擦。
在她的手边,躺着一具干瘪的尸体。
那是一个老妪,花白的头发被血水黏在头皮上,原本慈祥的面容极度扭曲,眼球凸出,胸口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
里面的心脉被人用残忍的手法生生抽空,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花末央看着那可怕的血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掉不下来。
这具残破的尸体,是住在她家隔壁卖包子的李婆婆。
花末央还记得自己刚被发配到风陵城的那年冬天。
大雪封城,负责照顾她的老太监卷了皇家发的一点碎银子跑了。
她又饿又冻,缩在漏风的破院子里,以为自己会被活活冻死。
是李婆婆推开了那扇破木门。
风雪中,老人粗糙的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菜肉包子。
肉不多,但那股混合着猪油和白面发酵的香气,是花末央这辈子闻过最温暖的味道。
“可怜的娃娃,皇家不认你,老婆子认你。只要老婆子还有一口面发,就饿不死你。”
那是李婆婆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从那以后,花末央就成了李婆婆包子铺里的常客。
每天清晨,风陵城还笼罩在晨雾中时,她就会跑去帮忙烧火,换来两个热乎乎的包子。
可是现在,那双曾经揉出无数白白胖胖包子的手,像两截枯木一样僵硬地摊在泥水里。
花末央咬着牙,将黄土一捧捧地盖在李婆婆的身上,遮住那凄惨的死状。
埋好了李婆婆,她拖着麻木的双腿,挪到了下一个坑位前。
那里躺着一个魁梧的无头男尸。
即使没有头,花末央也认得他。
那是城西铁匠铺的王铁匠。
王铁匠是个哑巴,脾气暴躁,城里的地痞流氓都怕他。
可花末央不怕。
她十五岁那年,城里几个混混垂涎她的姿色,翻进了她的院子。
是王铁匠提着一把烧得通红的铁锤冲进来,砸断了两个混混的腿,吓退了那帮恶徒。
后来,王铁匠就在她家院子里搭了个草棚,每天夜里就在草棚里打铁。
有那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花末央晚上睡觉都觉得格外的踏实。
就在半个月前,花末央十六岁生辰。
哑巴铁匠用一块上好的寒铁,笨拙地敲打了一整夜,给她磨出了一根雕着迎春花的铁发簪。
他比划着手语告诉花末央,以后要是再有人欺负她,就用这簪子扎他。
铁发簪现在就插在花末央散乱的发髻上。
而那个如山般高大,护了她三年的王铁匠,头颅被悬挂在风陵城的城门楼上,胸膛同样被掏空,魁梧的身躯干瘪得像一张漏风的破牛皮。
“王叔,末央没力气挖大坑,委屈你蜷着点身子了。”
花末央将黄土覆在王铁匠的身上,手背抹了一把混着血水的脸颊,抬头看向这座死寂的城池。
整条青石街,家家户户房门大开。
到处都是这种胸口被掏出大洞的干尸。
一切都发生在三天前。
那天傍晚,天边飘来一团红得发黑的云。
一群穿着血色长袍的邪修从云端落下,封闭了风陵城的四门。
他们自称是奉了中州上使的命令,来凡俗界采集血食。
那些邪修手中拿着一种诡异的珠子,见人就杀。
无论男女老幼,只要被他们碰触,全身的心头血就会被瞬间抽干,汇聚到那珠子之中,化作一颗颗妖艳的血凝珠。
风陵城的守军试图反抗,却在眨眼间被满天飞舞的血色锁链切成了肉块。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在那一夜响彻了风陵城的夜空。
王铁匠为了掩护花末央逃出城,挥舞着大铁锤冲向了一名邪修,结果被对方随手一道血刃削去了脑袋。
李婆婆则是为了保护几个躲在包子铺地窖里的孩子,被邪修活活抽干了血。
这些曾经对花末央释放过无尽善意的街坊邻居,这些在这乱世中苟延残喘的普通人,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眼中,连蝼蚁都不如,只是一株株用来提炼血凝珠的杂草。
花末央命大,被王铁匠推下了一处隐蔽的枯井,躲过了一劫。
等她再爬出来的时候,风陵城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十室九空,满目疮痍。
“为什么……我们只是想活着,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花末央跪在满地的尸体中,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嘶吼。
苍天没有回应她,随之而来的声音,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哟,这里居然还有一只没被榨干的漏网之鱼。”
一个轻浮且残忍的声音从乱葬岗的迷雾中传来。
花末央猛地回头。
三个身穿血袍的邪修踩着地上的尸骸,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
他们手中各自抛弄着几颗拇指大小,散发着红光的血凝珠。
领头的一个邪修长着一双三角眼,他上下打量着花末央,突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虽然脏了点,可这骨相倒是生得极好。嗯?这丫头的气血中,似乎带着那么一丝龙气……”
三角眼邪修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凡俗皇室的血脉!上使大人说过,若是能弄到带有皇室龙气的血食炼制成凝珠,其功效可抵得上万名普通凡人!今天合该我们兄弟走运!”
另外两名邪修闻言,也露出了贪婪的狞笑,一步步向着花末央逼近。
花末央没有跑,她知道自己跑不掉,她一个凡人,在这群能够腾云驾雾的修仙者面前,连自杀的资格都没有。
她缓缓站起身,从发髻上拔下了王铁匠送给她的那根寒铁发簪,双手握着发簪,将尖端对准了自己的心脏,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三角眼邪修停下脚步,像是看戏一样看着她,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在我们血煞宗面前,你想死?你以为心脉断了,我们就抽不出血了吗?小丫头,凡人在修士面前,形同草芥。”
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腥臭的血气。
“乖乖把你的心头血交出来,本座让你死得痛快些。否则,我会抽出你的魂魄,放在血火上炙烤七七四十九天!”
说罢,三角眼邪修虚空一抓,一道血色的大手印呼啸着朝花末央抓去。
花末央闭上眼睛,双手猛地用力,就要将发簪刺入自己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天空突然发出一声爆响。
那并非雷霆之声,而是某种宛若超于这片天地容纳极限的恐怖力量,强行挤入这片空间的声音。
三角眼邪修抓出的血色大手印,在距离花末央还有一丈远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溃散成了漫天血雾。
“怎么回事?!”
三名邪修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天。
花末央也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感,她睁开眼睛,呆呆地仰望苍穹。
风陵城上方那铅灰色的云层,在顷刻间被染成了令人心悸的猩红色。
不是夕阳的红,而是那种刚从大动脉里喷涌而出,带着温热和腥气的鲜红!
一股沉重到极点的血腥味,如同十万大山般轰然砸落。
整个乱葬岗,整座风陵城。
所有地上的血泥,所有尸体上残存的污血,都在这一刻,全部失去了重力的束缚。
一颗颗血珠从地面上反重力地飘向半空。
万千血珠在天空中汇聚,化作一片倒悬的血海。
“喀嚓!”
红色的闪电在血海中撕裂长空,照亮了风陵城每一具不屈的残骸。
“这……这是?金丹?不!元婴?!这里怎么可有这等大能降临!”
三角眼邪修脸上的贪婪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恐惧。
他发现自己全身僵硬,体内的血煞功法在这一刻,不仅不受他的控制,反而开始疯狂地反噬他的经脉。
另外两名邪修更是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水里,七窍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溢血。
在他们恐惧到极点的目光中,天空中那片翻滚的血海,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向左右两边推开。
一道身影,从血海深处漫步而出。
来人穿着一袭暗红色的宽大长袍,赤足踩在虚空之中。
每落下一步,脚下的空间便会荡开一圈血色的莲花涟漪。
他的满头长发如浸透了鲜血的红丝,随意披散。
面容苍白且妖异,眉心处的那道血色竖纹,如同一只通往阿鼻地狱的眼睛。
一把没有剑格,通体暗红色的长剑,静静地环绕在他的身侧。
这便是顾言的血剑客分身,东州魔道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杀神,今日,带着满腔的杀戮欲望,降临风陵城!
血剑客猩红的眼眸低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三名血煞宗邪修。
那是一种绝对漠视的眼神,就像巨龙在看三只在自己脚下翻滚的蛆虫。
“就是你们,在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法,收集血凝珠?”
血剑客的声音在风陵城的每一个角落回荡,震得周围残破的城墙簌簌掉落灰尘。
三角眼邪修强忍着体内经脉爆裂的剧痛,拼尽全力喊道:“前辈……我等乃是奉了中州上使的命令!还请前辈看在中州……”
“呱噪。”
血剑客根本没有听蝼蚁废话的耐心,眼皮一抬,目光在三名邪修身上轻轻一扫。
“砰!砰!砰!”
三名筑基初期的血煞宗邪修,连惨叫都来来得及发出,身体直接从内部炸开。
他们的血肉、骨骼、乃至灵魂,在一瞬之间,被一股霸道的同源魔功,碾成了最为纯粹的血雾。
三团血雾在半空中汇聚成一颗拇指大小,晶莹剔透的极品血晶,随后温顺地飞入了血剑客的掌心。
微风吹过,乱葬岗上恢复了死寂,仿佛那三个邪修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花末央握着发簪,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半空中那个如神如魔的红袍男子,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懂什么是修仙者,也不懂什么是境界的压制。
她只知道,这个刚刚降临的男人,杀那三个不可一世的恶棍,就像踩死三只蚂蚁一样简单。
血剑客缓缓降落,脚尖点在泥泞的乱葬岗上,却不染半点尘埃。
他走到花末央面前,猩红的眼眸扫过她满是鲜血的双手,以及地上那几座刚刚堆起的新坟。
顾言的本尊虽在流云宗,可分身的感知与他完全同步。
看着满城的惨状,看着这个拼死维护尊严的凡人,顾言那颗属于人性的心,罕见地生出了一丝对中州魔门的杀意。
血剑客抬起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修长的食指轻轻点在花末央的眉心。
一股精纯且温和的灵力涌入她的体内,瞬间修复了她翻卷的指甲和所有的外伤。
“凡人,放下你的簪子。”
血剑客沙哑的声音在花末央耳边响起。
“告诉我,那个所谓的中州上使,在哪。”
花末央看着那双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猩红的眼睛,本该感到恐惧的她,心中却突然涌起了一股复仇的狂热。
她转过身,指向风陵城最中心,那座被血色阵法笼罩的城主府。
“他在那里!城里所有的人,都被他们拖进了那里!”
血剑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城主府的上方,一道水缸粗细的血色光柱直冲云霄。
那是无数凡人被提炼后,汇聚而成的血池大阵。
“很好。”
血剑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身侧的无格血剑发出一声高亢的剑鸣。
暗红色的长袍在风中翻滚,血剑客化作一道划破天机的血光,带着无尽的威压与杀机,直扑风陵城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