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比比东不为所动,继续追问:“你为什么会说,千仞雪会杀你?又为什么会说,我会冷眼旁观?”
“我们现在不是已经在灵魂上融合了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就算想冷眼旁观,我也得考虑自己的安危。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所以,你那些恐惧,到底从何而来?”
“哈!”
南枫被气笑了。
他站起身,在火堆旁来回踱步,指着比比东的鼻子:
“从何而来?你真想知道?”
“好!那我告诉你!”
“别忘了千寻疾是怎么死的!那是她亲爹!是被我们俩联手弄死的!”
“如果将来千仞雪那个小丫头片子长大了,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她一直敬爱的父亲是被她最爱的妈妈和一个怪物联手杀害的,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杀你这个亲妈?她下得去手吗?血浓于水啊!她对你还有感情,还有渴望!”
“那她满腔的仇恨和怒火往哪撒?”
南枫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当然是我啊!我这个满身污点、卑鄙无耻的帮凶!我这个夺舍了她妈妈身体的怪物!”
“杀了我,既能报杀父之仇,又能把她妈妈从怪物的控制中解救出来!这是多么完美的复仇剧本啊!换了是你,你会怎么选?!”
“至于灵魂融合……”
南枫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
“你不会真以为这种凡俗的力量能约束神吧?”
“神是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存在!现在的灵魂血契确实能把我们绑在一起,但那是因为我们都还在凡人的范畴里!”
“如果未来千仞雪成神了呢?如果未来你也成神了呢?”
“神的力量有多可怕,你根本想象不到!”
“如果她用天使神力强行剥离我们呢?甚至……如果她请动别的神祇帮忙呢?”
“你敢保证这破契约还能生效?你敢保证到时候你不会为了自保,甚至为了所谓的母女和解,顺水推舟把我给卖了?”
南枫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颤抖:
“你以为我胸有成竹?你以为我胜券在握?”
“别闹了好吗?!”
“我也在赌!我也在忽悠!我特么每天都在走钢丝!”
“我甚至压根就不知道那些神到底能不能解决这破灵魂血契,但我知道大概率是可以做到的!神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还叫什么神?!”
“我本来以为,我做了这么多,帮你稳固地位,帮你打压供奉殿,帮你解决昊天宗……你多少会信我一点了。”
“结果呢?”
南枫死死盯着比比东,眼中的失望浓郁得化不开:
“我在拼了命地为你考虑,在为你铺路!”
“而你呢?”
“你居然还在想着怎么弄死我!”
“威胁我!”
“甚至!你现在居然还好意思来问我?”
“好!我说了!你都知道了?”
“然后呢?!”
“……”
火焰还在跳动,发出“噼啪”的声响,偶尔爆出的火星飞溅到地上,转瞬即逝。
比比东静静地坐在马扎上,手里还拿着那双筷子,只是筷子尖上夹着的那块肉已经凉透了。
面对南枫这声嘶力竭的控诉,面对那双因为愤怒和失望而充血的眼睛,她沉默了。
通过灵魂深处那条诡异的链接,她确实感受到了。
那股愤怒像是一团烈火,那股恐惧像是一潭冰水,还有那份不被信任的委屈,如同针扎一般,顺着灵魂的脉络,清晰无比地传导到了她的精神之海。
很真实。
真实得让人心颤,真实得让她几乎就要相信,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是走投无路,真的是在全心全意为她考虑,真的是一个被她辜负了的“好人”。
但是。
比比东那双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深处刚刚泛起的一丝涟漪,瞬间被绝对的理智冻结成冰。
相信?
凭什么相信?
这份所谓的“真实感”,这份灵魂上的共鸣,依据是什么?
是那个该死的“灵魂血契”。
而这个契约是谁弄出来的?
是南枫。
他对这个契约的了解远胜于她,他对灵魂规则的掌控更是让她望尘莫及。
既然如此,谁能保证这份“感知”不是他伪造的?
谁能保证,他不是利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手段,故意将这种名为“真诚”的情绪投射过来,以此来干扰她的判断,击穿她的心理防线?
比比东没有忘记,这个混蛋是有前科的。
当初,为了让她安心,为了让她接受他的存在,他故意营造出一种假象,让她以为只要动用噬魂蛛皇的力量,就能随时强行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以此来让她觉得局面还在掌控之中。
结果呢?
那是假的。
那只是他用来麻痹她的诱饵。
实际上,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抢走身体,甚至把她压制得死死的。
那是一次完美的欺诈。
那么现在呢?
这次痛彻心扉的爆发,这次感人肺腑的剖白,会不会是第二次“欺诈”?
如果她真的信了,真的因为这份“感同身受”而心软了,真的对他放下了戒备,把他当成了可以依托后背的自己人……
他会不会利用这一点,在未来的某个关键时刻,再次狠狠地阴她一把?
先是夺走了她的死亡蛛皇武魂。
后是强行占据了她的一半灵魂。
接下来呢?
他想要什么?
她的身体?
她的神位?
还是她的……全部?
比比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不敢赌。
她已经输不起了。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人性尚且不可靠,不可信,哪怕是至亲之人都可能背叛,更何况……
眼前这个东西,连人都不是。
他是兽。
是一头活了十万年、阴险狡诈,在魂兽世界都臭名昭著的死亡蛛皇。
披着人皮,学着人话,但他骨子里流淌的依然是冷血的兽性。
兽性,只讲生存,只讲利弊,没有所谓的忠诚与道义。
他现在帮她,是因为她活着对他有利。
如果有一天,卖了她能让他活得更好,或者让他成神……
这头老蜘蛛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撕成碎片吞进肚子里!
想通了这一切,比比东眼中的那一丝动摇彻底消失了。
她慢条斯理地将那块凉透了的羊肉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
然后,她抬起头,迎着南枫那充满期盼与怒火的目光,抽出手帕擦了擦嘴,声音冷淡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说完了?”
“……”
南枫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这就是你的回答?”
“不然呢?”
比比东把手帕扔进火堆里,看着它瞬间化为灰烬:
“南枫,你也说了,你在赌,你在走钢丝。”
“既然是赌徒,就该有愿赌服输的觉悟。”
“你所谓的为我考虑,归根结底是为了保你自己的命。既然是各取所需,就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
比比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至于信任……”
“那种奢侈的东西,在我经历过那一晚之后,就已经死绝了。”
“别再试图用这种低级的苦肉计来试探我的底线。”
说完,比比东没有再看南枫一眼,转身走向寝宫,声音随着夜风飘来:
“吃完了把院子收拾干净。”
“别让我明天早上看到一点油渍。”
“……”
院子里,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在夜风中袅袅升起。
南枫坐在那个小马扎上,手里还维持着举着筷子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似乎是在期待它再次打开。
但很遗憾,没有。
许久。
“呵……”
一声极其轻微的嗤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随着这声笑,他眼中最后那一抹名为“期盼”的光亮,彻底碎裂,随后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殆尽。
“好。”
“很好。”
南枫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既然你觉得那是苦肉计。”
“既然你觉得人性不可信,既然你觉得只要是兽,就一定是冷血无情、唯利是图的。”
“既然你不想讲情分,只想谈利益。”
南枫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我就……满足你。”
他抬起手,掌心中紫光涌动。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任何情绪的发泄。
紫色的魂力卷过狼藉的地面,熄灭的焦炭、散落的骨头、残留的油渍,甚至连空气中那股诱人的烤肉味,都在一瞬间被死亡蛛皇的剧毒魂力腐蚀、分解,最后化为虚无。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原本充满烟火气的庭院,重新变回了那个冰冷、死寂、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紫罗兰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