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涉川看着父亲复杂的神情,对着信中的内容很是好奇。
“父亲,这信中都写了上面?”
方从哲看向书房外的鱼塘,沉默不语,将手中的信件递给长子。
他紧接着将拆开第二封信件,将剩余的信件一一看过。
这些信件的内容写的都是关于四道旨意的事情,有的询问自己的看法,有的文自己浙党后续应当如何行事。
方从哲如今看完这些信件,只觉头疼,扶额微眯。
方涉川看着父亲的样子说道:
“父亲,陛下如此行事,朝中怕是又要其风浪了。”
“叶相直言竟遭斥,刘大人查案反被罚,孙尚书亦未能达成圣意。”
“辽东、河南、新政、阁臣……处处皆是惊涛骇浪!朝堂之上,已无我等立足之地了吗?”
他想起自己因父亲牵连而辞去的官职,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与愤懑。
方从哲的目光从窗外游曳的锦鲤上收回,那抹复杂的神色已沉淀为深潭般的冷静。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带着历经风浪后的沙哑:
“立足之地?”
“涉川,你错了。陛下要的不是谁立足,他是要重铸这大明的根基!他是在下一盘前所未有的险棋。”
他指了指散落的信件,尤其是薛礼那封泣血之书:
“你只看到叶向高、刘一燝、孙承宗相继受挫,却未见其中关联?”
“叶向高阻新政而被斥,刘一燝查贪腐却因宽纵受罚,孙承宗造军械未达圣心这三件事,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清除障碍。”
“陛下要的是,推行他的‘河南模式’,打造他的‘工业大明’!”
方从哲站起身,负手在书房内踱步,每一步都似踏在沉重的历史节点上。
“陛下罢免我,并非仅是泄愤。”
“他是嫌我碍事,嫌我浙党盘根错节,阻碍他破旧立新。如今叶向高因循守旧,刘一燝魄力不足,孙承宗只精兵事。”
“这内阁,在他眼中已是‘朽木难雕’!”
“他急不可待地要换上徐光启、左光斗、杨涟这班锐气十足、力主变革的新血!”
他将“徐光启”、“左光斗”、“杨涟”三个名字咬得尤其清晰。
如今内阁出现这么多的空位,他自然是心动的,但眼下泰昌帝真的会将自己将浙党的人安插入内阁吗?
泰昌帝真的会允许别的官员将徐光启、左光斗、杨涟三人的位子抢走吗?
他知道若是自己真的对这三个位置心动,做什么举动的话,浙党怕是会有灭顶之灾。
所以他不能动,不能让浙党中的任何一人有所动作。
方涉川也是明白其中道理,急切道:
“难道我们就坐视浙党就此星散?”
“任由陛下将朝堂变成他一言堂?”
“父亲!您在朝中门生故旧众多,江南根基深厚,岂能……”
“岂能如何?”
方从哲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打断儿子的话。
“串联百官,再行死谏?涉川,你太年轻气盛!”
“陛下如今手握锦衣卫,辽东战事虽艰,却给了他整肃内政的绝佳借口!”
“雷霆手段已下,此时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给北镇抚司送人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
“薛礼信中说得对,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但浙党并非无路可走。”
他提笔蘸墨,手腕沉稳。
“父亲之意是?”
方涉川凑近。
“隐忍,静观,以退为进。”
方从哲笔走龙蛇,沉稳落笔。
“第一,严令所有浙籍官员及门生,此刻务必谨言慎行,不得对新政、对陛下擢拔新人之举妄加评议,更不得串联对抗。”
“一切以‘奉公守法,静待朝命’为要。”
“尤其河南、江南涉及工坊、土地之事务,务必配合,绝不可授人以柄!”
他深知新政执行过程中,地方上的阳奉阴违和暗中抵制才是常态,此刻更要约束手下,避免成为出头鸟。
“第二。”
他继续写道。
“密切关注河南徐光启、杨涟推行‘土地拍卖’与‘工坊吸纳’之进展。”
“尤其留意其弊端,如豪强是否真能如陛下所愿采用新法?”
“被挤出土地的佃农是否真能顺利进入工坊?工坊主是否真会善待工人?粮价、工钱、民怨……此乃新政隐患。”
“收集详实证据,不必急报,但需秘存于心,静待其变。”
他眼中闪烁着老辣的政治智慧,知道再完美的蓝图落地时必生荆棘。
方从哲知道河南眼下是一块巨大的蛋糕,他自然也是要在河南问题上本一杯羹。
但眼下河南的事情泰昌帝始终高度关注着,容不得他将手伸进去。
因此他必须要等待时机,等待徐光启等人犯错的机会,将浙党的人安插进去。
“第三。”
方从哲的笔锋更显凝重。
“辽东!辽东才是真正的火药桶!熊廷弼突然被召回,袁崇焕仓促上位,军中必生嫌隙。
粮饷转运虽经刘一燝和陛下严旨查办,然积弊已深,岂是一道圣旨可根除?
那复合弓月产不及陛下要求之半,前线将士若久盼而不得,必损士气。
建夷岂是易与之辈?一旦辽东有失,山海关告急……”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竟之语中蕴含的巨大风险,让方涉川都感到一阵寒意。
辽东若败,足以动摇国本,届时泰昌帝的所有新政蓝图都将成为空中楼阁,朝野必然大哗,便是他们这些人东山再起的契机。
方从哲写完,吹干墨迹,将信笺郑重交给方涉川:
“将此密信,用最稳妥的渠道,速速递予京师薛礼。让他务必依此行事,约束党人,蛰伏待机。
记住,风暴之中,伏低者方能存活。
陛下这‘驱虎吞狼’之策,究竟是福是祸,是功……还是劫。”
他望向北方京师的方向,眼神深邃难测。
“且让这烈火,再烧上一烧。”
方涉川接过密信,只觉重逾千斤,也终于明白了父亲深沉的算计。
风暴已然降临,他们方家这艘船,要做的不是迎风破浪,而是潜入深水,等待那决定性的潮汐转向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