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破晓之时,洛阳客栈门前,朱由校、许守一、骆思恭等人已然准备妥当准备启程前往南直,趁着墨家和营造社大会的机会和墨家高层对话。
此时的太阳尚未完全升起,众人便已是来到洛阳的隋唐运河码头,准备启程。
朱由校一行乘坐的官船,沿着隋唐大运河顺流南下,船帆鼓荡,破开冬日略显凝滞的河水。
朱由校上了船后,不得不感慨,隋唐大运河果然名不虚传。
照如今的速度,不出十日便能抵达应天。
朱由校对于应天可是极为期待的。他早已听闻应天的繁华,南直的富庶,以及扬州城的绝色瘦马。
等到了应天后,他已决定利用大会开始前的这段时间,去苏州、扬州等江南代表城市走上一遭。
船上的时间是漫长的,让朱由校觉得一场的枯燥,只好百无聊赖的趴在船延欣赏两岸的景色。
两岸景色逐渐褪去中原的肃杀与苍茫,染上了江南特有的水润与萧瑟。枯黄的芦苇摇曳,偶尔可见尚未凋尽的点点渔火。
等到天色渐暗,难以见到两岸的景色后,朱由校会回到船舱内。
漫不经心的朱由校坐在铺着舆图的桌前,指尖划过“应天府”三个字,眉头微蹙。
魏忠贤侍立一旁,小心地添着热茶。
骆思恭则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窗外河面,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许守一捧着一卷墨家残篇,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也在即将到来的墨家大会上。
就在众人都做自己的事时,魏忠贤来到朱由校身旁提醒道:
“殿下。”
魏忠贤低声道。
“叶阁老和我说,南直隶不比洛阳,虽未行新政,却是豪强士绅、商贾行会盘根错节之地,织造、盐铁、漕运,牵一发而动全身。”
“徐大人在京师的强硬姿态,怕已引起此地不少人的忌惮。”
“叶阁老特意叮嘱我们此行,还需谨慎行事。”
魏忠贤话说完后,许守一听魏忠贤这么说也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
“尤其是那营造社,在江南根基深厚,势力庞大,几乎垄断了大半的官私营造工程。”
“谨慎是自然的。”
朱由校终于开口,声音沉稳。
“但也不必畏首畏尾。”
“毕竟应天在再怎么说也是我大明名义上南京。那些地主豪绅应当不敢直接和我们直接翻脸。”
“营造社也好,地方豪强也罢,只要他们不阻挠朝廷大计,不与墨家为敌,我自然不会主动寻衅。”
“但若真如徐大人所预料,有人阳奉阴违,甚至暗中阻挠新政根基……我身为皇子,奉旨寻访墨家,也有临机专断之权。”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光芒在洛阳的历练中已愈发凝聚。
他见过了太多事情,他知道若是要变革,必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就像当时的沈家一样,会在暗中不惜一切代价的阻止朝廷。
对此他看着叶向高等人的行为也是知道该如何应对。
以更强硬的手段将其清除,绝不能有任何的余地!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骆思恭自然也是明白这道理,他沉声道:
“殿下放心,锦衣卫在江南亦有暗桩。”
“应天府内,力士已先期潜入打探,码头、客栈、墨家大会可能的场地,都已布下眼线。”
“若有异动,必第一时间禀报。”
许守一则是忧心忡忡:
“殿下,墨家大会一月后召开的消息虽已传出,但具体地点、与会规矩,皆是语焉不详。”
“营造社也必然会到场,恐怕……会是一场龙争虎斗。我们该如何接触墨家的人?”
朱由校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营造社与墨家的恩怨,是他们的旧事。”
“我此行只为缓和朝廷和墨家之间的关系,对于营造社,自然是以拉拢为主。”
“这次主要是为朝廷求贤,并非去评判是非。”
“许先生,你是我与墨家可能的桥梁。”
“到了应天,你便以匠人身份,带着我的信物,尝试接触那些可能对朝廷还抱有善意的墨者。”
“帮助我们看看这江南首善之地,究竟是何气象。”
他看向许守一。
“营造社既然势力庞大,想必消息灵通。或许,很快就会有‘意外’找上门来。”
官船又行数日,终于在一个薄雾蒙蒙的清晨,见到了应天标志的采石矶,缓缓驶入了应天府外郭的码头。
巨大的石砌码头延伸入江,樯橹如林,人声鼎沸。
漕船、商船、客船混杂,搬运苦力号子震天,一派江南水运枢纽的繁盛景象。
然而,这繁盛之下,也透着一股精细算计与无形的等级森严。
船只刚靠稳,跳板还未架上,几个身着皂隶服饰、神情倨傲的码头胥吏便围了上来。为首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班头,叉着腰,拿腔拿调地喝道:
“哪里来的官船?”
“停靠费、引水费、泊位费、防火费,还有给码头上各位兄弟的茶水钱,一共五十两!”
“速速拿来,莫要耽误了码头周转!”
朱由校站在船上脸色一沉,正要上前呵斥。
他实在没想到会有这种场面。
这里是哪里?这里可是大明的南京!
是昔日太祖建元大明之地,是大明的来时路,现在居然就连朝廷的官船到了应天,居然也要收费!
而且是这些杂乱费用!
他刚想站出来告知这些胥吏自己的真实身份,将这些胥吏收拾一番,但却被骆思恭一个眼神止住。
朱由校见是骆思恭将自己拦下,什么都没说,将刚刚的火气压下,他觉得骆思恭定是有自己的想法。
骆思恭上前一步,掏出锦衣卫的腰牌,在那班头眼前一晃,冷冷道:
“锦衣卫办差,所有费用自有户部勘合支应。让开!”
那班头看到腰牌上狰狞的獬豸和“锦衣卫北镇抚司”字样,瞳孔猛地一缩,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脸上挤出一丝谄笑:
“哎哟!原来是在锦衣卫当差的爷!”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该死该死!”
“您请,您请!费用自然是免了!只是……”
他眼珠子一转,瞟向船舱,压低声音道。
“爷,船上贵人?”
“这应天府地面不太平,爷们办差,若有需要小的们跑腿效劳的地方……”
骆思恭对着胥吏的话毫无反应,面无表情,冷声说道:
“做好你自己的事,嘴巴严实些。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是是是!明白明白!”
班头点头哈腰,连忙挥手呵斥着其他愣住的胥吏。
“都滚开!别挡了贵人的路!”
朱由校在船舱内透过小窗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就是江南的门槛?
连一个小小的码头胥吏,都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敲诈勒索,银钱开道,上下打点。
骆思恭亮明身份能吓退他们,如此看来江南表面的繁华只是徒有其表,这背后的积弊,恐怕根深蒂固。
一行人低调下船,在骆思恭安排的力士引导下,很快混入熙攘的人流。
朱由校没有立即去昔日的皇城,而是信步行走在南京城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上。
属于应天这座孤城的底蕴扑面而来,巍峨的城墙,庄严的官署,飞檐斗拱的庙宇,鳞次栉比的繁华商铺,处处透着不同于洛阳的精致、富庶和历史厚重感。
然而,街道上行走的商贾、士子、匠人、百姓,脸上似乎都带着一种微妙的谨慎与疏离感。
朱由校的目光被一处大型工地吸引。
那是一幢正在营建的豪门府邸,规模宏大。
工地上,上百名工匠正忙碌着。引起朱由校注目的,是几架巨大的、结构精巧的木质起重机,正将沉重的木料和石材吊运到高处。
其设计巧妙,效率显然远超他在其他地方见过的简陋人力搬运。
“那是营造社的手笔。”
许守一走到朱由校身边,低声道,语气复杂。
他在看到这物件后的第一刻便是认出了这是属于营造社的研究成果。
“殿下请看,那吊架的榫卯结构、绳索的牵引方式,虽然与墨家机关术的精深奥妙无法相比,但也算融合了部分实用技巧,自成体系。”
“他们在江南营造一行独占鳌头多年,确有其根基。这府邸的主人,非富即贵。”
朱由校仔细观察着那些机械运作,心中暗暗评估。
这营造社果然名不虚传,将实用技术运用于大规模工程,形成了强大的商业和组织能力。
这既是墨家潜在的对手,也说明了技术的巨大价值。若能收服墨家,朝廷工坊的潜力将远不止于此!
他说道:
“如此看来,此次墨家和营造社的会议,营造社倒是有主场的优势?”
许守一见朱由校问起这个,肃然道:
“也不能这么说,此次会议虽是在应天,是营造社的主场,但营造社的高层论能力比起墨家来,只能说是一言难尽。”
“所谓的主场优势怕是只能弥补双方的差距。”
就在这时,街道那头传来一阵喧嚣。
只见一群衣着光鲜、团花锦袍的人簇拥着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那中年人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如鹰,腰间佩着一块雕工精湛、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佩,上面似乎隐约刻着一个复杂的徽记。
他身边跟着的人,个个目光沉稳,步履矫健,显然都是护卫好手。
这群人径直朝着朱由校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骆思恭和几名锦衣卫力士立刻不动声色地移动位置,隐隐将朱由校护在中间。
那佩玉的中年人在距离朱由校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朱由校略显年轻却气度沉稳的面容,以及他身边的骆思恭等人,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探寻式的微笑。
他拱手作揖,声音温润而清晰地响起,穿透了街市的嘈杂:
“这位公子气宇轩昂,观之不似凡俗。”
“鄙人乃应天府营造社元老,白世镜。”
“方才观公子对我社这些粗陋机巧之物似有兴致,莫非……公子亦是同道中人,精研营造之术?”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却极为精准地落在了半掩在朱由校袖中的、那份来自墨家大会的奇特请柬的一角上。
那请柬材质特殊,纹路独特,寻常人或许不识,但作为与墨家缠斗多年的营造社高层,白世镜又岂会认不出?
朱由校心中微微一凛。
果然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精准!
这营造社在应天府的耳目,简直无孔不入。
看来,从他们的船靠岸的那一刻起,行踪恐怕就已经落入某些人的眼中了。
这位白理事,绝非偶遇。
江南的水,比洛阳深了何止十倍。
一场围绕墨家、围绕着未来大明工业根基的无声较量,在朱由校踏入应天府的第一天,就以一种看似客气、实则暗藏机锋的方式,悄然拉开了序幕。
朱由校迎着白世镜那看似温和实则洞察的目光,脸上也缓缓浮现出一抹镇定自若、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没有直接回答白世镜的问题,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朗地回应道:
“元老过誉了。机巧之术,小道耳。”
“不过‘大道至简’,能利民,能强国者,便是大道根基。营造社果然名不虚传。”
在洛阳的这段时间,朱由校终于是认识到,所谓的机械营造若是不能用于生产,帮助百姓,不过是空中楼阁而已。
他的目光,同样锐利地回视白世镜,毫不掩饰对其身份的洞察,以及那份不卑不亢的底气。
空气仿佛在两人目光交汇处凝固了一瞬。繁华的南京街头,一股无形的暗流开始涌动。
就在这时朱由校身旁的许守一站出来说道:
“我当是何人?”
“你们应天营造社作为此次东道主,就派你来接应我们?”
许守一早就认出了白世镜,也看出了白世镜就是此次应天营造社派来接应他们的人,之前白世镜所说的,不过是一些场面话而已。
白世镜闻言,眉头微皱,他可是应天营造社最年轻的元老,早在三年也就是在他而立之年成为的元老,在营造社中能在而立之年成为元老的那个没有些本事?
现在他听到许守一这么说自己,心中自是不服。
“你是何人?说话竟如此不讲理?”
他之前看许守一跟在朱由校后面,只当朱由校是哪家少主,而许守一不过是朱由校的随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