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守一的话如一根针一般刺入白世镜的内心,自己能在这个岁数进入应天营造社的高层,成为元老是他最应以为豪的事情。
如今听到许守一这么说心中很不是舒服,许守一的意思不就是说自己的级别太低,不够资格吗?
许守一对白世镜的文化不易未然,淡然说道:
“洛阳营造社,社长许守一。”
白世镜闻言心中一颤,他听过许守一的名号,知道许守一是个有能力的,在营造设中威望不低,之所以没有进到营造设最高层,完全是被洛阳营造设给拖累的。
在知道许守一的身份后,白世镜果然变得恭谨起来,在营造设中果然还是以能力为尊。
“原来是许社长失敬,若是知道是许社长要来,我定然会事先顶下酒席恭候您的大驾。”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许守一比起来,实在是低了太多,若是被社长知道自己如此对待许守一的话,怕又要被迫开始闭关。
白世镜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更加的好奇朱由校的身份。
能让身为社长且地位不俗的许守一都甘愿跟在其身后,其地位定然显赫。
但他实在想不到朱由校会是什么身份。
若是有官家身份,许守一这等崇尚技艺、对官府颇有微词的营造社核心人物,又怎会甘愿追随?
若是营造社某位隐世大佬的后人,以许守一的地位和傲骨,也断不至于如此恭敬谦卑地侍立一旁。
眼前这年轻人身上那份沉稳的气度,绝非寻常世家子弟所能拥有,倒隐隐透着几分……天潢贵胄的雍容?
白世镜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已迅速调整好了姿态,那份因许守一身份而起的恭敬,悄然扩大到了朱由校身上。
他再次对着许守一和朱由校二人深深一揖,语气更加热络诚恳:
“许社长言重了,是在下失礼在先。”
“既然许社长与这位公子驾临应天,参加墨家大会,便是应天营造社的贵客!”
“此地非讲话之所,还请移步寒舍,容鄙社略备薄酒,一则为二位接风洗尘,二则容在下详述此次大会的安排,也算赔罪。”
他特意加重了“贵客”二字,目光却隐含探究地扫过朱由校波澜不惊的脸庞。
朱由校微微颔首,并未推辞,只是淡淡道:
“既如此,烦扰白元老了。”
他心中清楚,这白世镜的出现绝非偶然,营造社在应天果然根深蒂固,眼线密布。
与其暗中戒备,不如大大方方接触,正好借此探探营造社的虚实以及他们对墨家大会的真实态度。
如此同时和这位应天营造设的元老做接触,探查一下应天营造设在不知道自己身份之前的态度如何。
“公子言重,折煞在下了!能为二位引路,是在下的荣幸!”
白世镜连忙侧身引路,姿态放得极低。
他身后那些原本气势沉稳的护卫,此刻也悄然调整了站位,变得更加恭谨,隐隐形成一个护卫的阵势,却又巧妙地隔开了街市上可能靠近的人群。
一行人遂离开喧嚣的街市,在白世镜的引领下,穿过几条繁华却整洁的街巷,来到一处闹中取静的宅邸。
宅院看似不甚张扬,门楣不高,但用料考究,砖雕木刻皆显匠心,透着一股低调的富足与深厚的底蕴。
门楣上并无显赫的匾额,只在门廊一角,刻着一个与白世镜玉佩上相同的徽记。
一个交织着墨斗、曲尺和精巧榫卯结构的图案,这便是应天营造社的标志。
进入院内,更是别有洞天。
庭院布局精巧,移步换景,假山池塘错落有致,亭台楼榭无不体现着高超的营造技艺。
细微处,如廊柱的接缝、地砖的铺设、窗棂的花纹,都透露出一种严谨、实用又兼具美学的风格,这正是营造社的核心追求。
这处庭院完全就是标准的江南园林风格。
早有管事仆役恭敬侍立。白世镜引着朱由校、许守一、骆思恭来到一处临水的雅致花厅。
厅内布置清雅,燃着上好的檀香,几案上已摆好了精致的茶点。
分宾主落座后,白世镜亲自执壶斟茶,姿态恭谦。
“许社长,还有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白世镜的目光再次落在朱由校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
“不知二位如何称呼?在下也好称呼得宜。”
许守一看了朱由校一眼,见他并无阻止之意,便代为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这位是黄公子。”
他用了最常用也最不易引人注目的化名。
“原来是黄公子!”
白世镜拱手,脸上笑容不变,心中疑虑却更深。
一个“黄公子”,能让许守一如此态度?
而且营造设中好似并没有姓黄的元老或是社长,这让白世镜更加好奇朱由校的身份了。
他按下疑惑,转而看向许守一,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
“许社长,在下听闻如今在洛阳有所谓‘殿下滴灌’之举,据说能自动灌溉农田,堪称化腐朽为神奇,不知可有此事?”
许守一对此倒是供认不讳,大方的承认了。
“是有这么回事。”
白世镜闻言大喜,有些失态的追问许守一道:
“不知许社长可有见过殿下?”
朱由校坐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他看白世镜这样倒是有些像自己的粉丝,朱由校想到这里不由得得意起来。
许守一听白世镜这么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先看向朱由校,他在征询朱由校的意思。
朱由校坦然的抿了一口茶水,显然并不在意许守一该如何回答。
许守一见朱由校无动于衷,也就明白了朱由校的意思,说道:
“殿下在洛阳推行新政,我身在洛阳自是见过的。”
“而且当时殿下也来到过我洛阳营造设中和我探讨一二,这才有了‘殿下滴灌’。”
他说完反问白世镜。
“听白元老的意思,对‘殿下滴灌’很是好奇?”
白世镜毫不掩饰自己对“殿下滴灌”的崇拜。
“这是自然!”
“我不仅崇拜殿下滴灌,我更崇拜殿下!”
“殿下此举不仅解民生之困,更彰显了营造技艺利国利民之本旨,实乃我辈楷模!”
“我应天营造社上下听闻后,无不对殿下感到钦佩!”
“没想到许社长也参与了殿下滴灌的研发,等大会结束,许社长刻一定要将殿下滴灌教与我等!”
这番话倒是出自真心,纯粹技术层面的成就,足以赢得同行的尊重。
只是他巧妙地隐去了“殿下”二字引发的遐想。
许守一对此赞誉显得很平静:
“白元老过奖了,这自然可以。咱们之间相互交流便是。”
“奇技淫巧,能惠及百姓,方为正途。”
“比起应天营造社这百年基业,底蕴深厚,我那点微末伎俩,不足挂齿。”
他话锋一转,直指核心:
“倒是想问一下白元老,不知此次墨家大会,地点定于何处?”
“与会章程又是如何?鄙人收到请柬已久,却始终语焉不详,心中甚是疑惑。”
朱由校听许守一问道关键之处,手中的茶杯悬停在手中,等待着白世镜的回答。
白世镜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苦笑,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唉,许社长有所不知,这正是此次大会最棘手之处。”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诉说一个巨大的秘密:
“墨家那边……态度暧昧不明。”
“他们虽答应与会,却迟迟不肯敲定具体地点,只言将在大会前五日,于应天城内几处特定地点公布最终场所。”
“至于与会规矩……更是只提到一句‘同道中人,凭印信入场’,具体何为‘同道’,何为‘印信’,亦是语焉不详。”
他抬眼看向许守一和朱由校,眼神中带着探询:
“许社长,听闻您与墨家颇有渊源,可否知晓其中深意?”
“他们此举,莫非是故弄玄虚,抑或是……对我营造社有所防备?”
朱由校静静听着,见白世镜也不知道,便继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一口龙井的清香在舌尖散开,江南的茶,果然与北方不同。就像是营造设和墨家一般。
虽是同样的原料,但味道却截然不同。
营造社与墨家恩怨纠缠数百年,防备?
恐怕是相互提防,甚至暗中角力才是真。营造社如此急切地打探消息,恐怕也是想提前布局,掌控会场主动。
许守一眉头微蹙,没有直接回答白世镜的试探,而是反问道:
“那不知营造社这边,对此有何准备?”
“总不能让天下同道到了应天,却如无头苍蝇般吧?”
白世镜精神一振,立刻道:
“许社长放心!”
“鄙社身为东道,岂敢怠慢天下匠林英杰?”
“社中已在城中觅得几处备选之地,清幽宽敞,一应设施都已准备妥当。只待墨家那边最终点头,便可立刻布置启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和诚意:
“无论墨家如何安排,许社长与黄公子一行在应天期间的起居用度、安全护卫,鄙社定当全力承担!”
“营造社虽不敢说在应天一手遮天,但保几位贵客周全便利,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您二位就安心住下,大会之事,鄙社定会竭力为二位打探周全!”
这番话,既是示好表态,也是在不动声色地展示营造社在应天城的深厚根基与掌控力,更隐含着拉拢之意。
尤其是对身份神秘、能让许守一如此对待的“黄公子”。
朱由校放下茶盏,瓷盖与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抬眼看向白世镜,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对方脸上的笑容,直达其内心深处。
嘴角微微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白元老有心了。营造社盛情,我等却之不恭。”
“不过……”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流水潺潺。
“我等此行,只为寻访同道,求教真知。大会如何安排,墨家又如何行事……”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白世镜略显紧绷的脸庞,最终落回自己面前的茶盏上,仿佛在欣赏那一片沉浮的翠叶。
“顺其自然便是。”
白世镜脸上的笑容略微僵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客气:
“黄公子气度非凡,处变不惊,在下佩服。只是墨家历来标榜‘兼爱非攻’,行事却常秘而不宣。”
“此次大会关乎两家未来乃至天下技艺格局,谨慎些也是应当。”
“公子放心,营造社上下定当竭尽全力,确保大会顺利,也为您和许社长扫清障碍。”
他刻意强调了“扫清障碍”四字,目光在朱由校和许守一之间扫过,隐含深意。
朱由校放下茶杯,指尖在细腻的青瓷杯沿上轻轻摩挲,神色淡然:
“有劳白元老费心。我等初来乍到,确需一处落脚之所。营造社的美意,我等便厚颜叨扰了。”
“公子言重!此乃鄙社之幸!”
白世镜大喜过望,连忙拍手唤来管事。
“速去安排‘听松苑’,务必收拾妥帖,一应用度皆按最高规格!另备一桌席面,为黄公子、许社长及诸位接风洗尘!”
见朱由校没有拒绝住处,白世镜心中稍定。
这位“黄公子”态度莫测,但只要人在营造社提供的庇护之下,便总有周旋打探的机会。
他热情地引领众人前往客院,一路介绍园中景致营造之妙,言语间充满对应天营造社底蕴的自豪。
“听松苑”位于宅邸东侧,环境清幽雅致,院落宽敞,显然是为贵客准备。
待白世镜带着人安置好行李、留下数名伶俐仆役听候差遣后告退,花厅内只剩下朱由校一行核心人物。
魏忠贤等人见到朱由校身旁无人这才出来他立刻指挥留下的几名锦衣卫力士,开始不动声色地检查屋内屋外,确认无窥探机关。
而骆思恭则是先一步走到窗边,锐利的目光扫过庭院角落,低声道:
“殿下,此地眼线不少,虽非恶意窥伺,但言行仍需谨慎。”
“臣觉得您还是住进宫中吧。宫中总比此处安全些。”
“臣看应天营造社的态度,表面殷勤,实则试探摸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