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日,阴山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中。黑龙潭方向,孽龙的咆哮声日渐低沉,但并未消失,偶尔仍有沉闷的撞击声和更加剧烈的毒气喷涌传来,显示着那怪物并未放弃挣扎。墨羽卫的哨探在安全距离外日夜监视,回报潭水水位下降后稳定在较低水平,孽龙庞大的身躯半露于水面与淤泥之上,行动受限,但其周围弥漫的毒雾范围却在扩大,将潭边大片区域化为死地。
受毒烟影响的山民,在墨羽卫和老猎头等人的暗中引导下,已陆续向几处指定的、地势高、有独立水源的山坳转移。简易的防护和净水方法多少起了些作用,但中毒者的症状依然在不断出现,药物紧缺,人心惶惶。周昊的官兵在毒烟外围设立了更严密的封锁线,严禁任何人出入,美其名曰“隔离疫区”,实则冷酷地将恐慌和死亡困在山中。
林枫在医所静养,有苏媛陪伴,伤势恢复得比预期稍快。腿骨裂伤需时,但肋部的疼痛已大为缓解,可以缓慢行走。墨隼等人也得到妥善治疗,只是牺牲同伴的阴影沉重地笼罩着秘营。
陆明渊忙于统筹各方,调度日益紧张的人手和物资,同时派人暗中查访前朝遗留的蛛丝马迹。孙岐黄被请来秘营,详细讲述了更多他年轻时听闻的关于黑龙潭的诡异传说,包括“黑水玄虺食人吐毒”、“潭底有仙人洞府,擅入者遭天谴”等,虽多荒诞,但其中关于虺兽畏火、畏雷、畏特定金石之声的描述,被陆明渊仔细记录,以备参考。
这日午后,林枫正与苏媛轻声交谈,陆明渊忽然独自来到医所,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激动与凝重。
“枫儿,苏姑娘,有件事需与你们商议。”陆明渊坐下,压低声音,“关于你父亲林老将军可能留下的线索,有眉目了。”
林枫精神一振:“先生请讲。”
“我动用了早年安插在旧都的一名暗线,几经周折,查访到当年负责查抄林府的一名小吏。此人胆小,但记性颇佳。他私下透露,当年查抄时,曾在你父亲书房发现一处极其隐蔽的夹层暗格,内藏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卷非帛非纸的奇特卷宗,质地坚韧,水火难侵,上书密密麻麻的古怪符号,无人能识。当时带队查抄的官员以为是前朝邪术或无关紧要的密语,为免麻烦,便未上报,私下将那几卷东西与一些查抄的‘无关杂物’一并封存入皇城司的‘尘库’之中。”
“尘库?”林枫疑惑。
“所谓‘尘库’,是皇城司一处专门堆放查抄而来、看似无用、却又不能随意丢弃的‘鸡肋’物品的仓库,位于旧皇城西北角地下,少有人问津。”陆明渊解释道,“据那老吏回忆,因你父亲是北境统帅,涉及边务,那些卷宗虽看不懂,但材质特殊,故而被归入‘尘库’甲字区,编号‘甲戌七十三’。”
非帛非纸,水火难侵,古怪符号……林枫心跳加速。这听起来,极有可能就是父亲秘密保存的前朝秘档!或许其中就有关于阴山黑龙潭、甚至那位宗师的记载!
“先生,我们能拿到那些卷宗吗?”苏媛急问。
陆明渊摇头:“皇城司守卫森严,‘尘库’更是重地,且有专人登记造册。强行盗取,风险极大,一旦败露,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暴露我们在旧都的潜伏力量。”
“那该如何是好?”林枫蹙眉。
“有一个办法,或许可行,但需冒险。”陆明渊目光炯炯,“周昊的心腹、现任皇城司副指挥使**冯阚**,是个贪婪成性、又颇好附庸风雅之人。他近年来暗中收罗古玩字画、奇珍异宝,尤其对前朝遗物感兴趣,认为其中或有未被发现的宝贝或秘术。我们或许可以……用计,让他‘主动’去‘尘库’取出那批卷宗,并设法将其调包或抄录。”
“调虎离山?偷梁换柱?”林枫沉吟,“如何让冯阚对那批无人能识的卷宗产生兴趣?”
“这就需要一份足以打动他的‘饵料’。”陆明渊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绘着一枚奇特的玉佩图案,纹路繁复,中央有一个似龙非龙的图腾。“此物名为‘螭吻佩’,据传是前朝某位精通机关秘术的亲王信物,也是开启其某处秘藏的钥匙之一。真品早已不知所踪,但我手中有一枚足以乱真的高仿品,乃早年为应对类似情况所制。我们可以放出风声,称有人在阴山附近发现了疑似‘螭吻佩’的线索,并与一批神秘卷宗有关。以冯阚的贪婪和好奇心,必会动心,派人甚至亲自前往‘尘库’查验那批来自林府的卷宗。届时,我们安插在皇城司的内应便可伺机而动。”
林枫仔细看着那玉佩图样,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父亲留下的某本旧书插图中见过。“先生此计虽险,但值得一试。只是,内应是否可靠?调包或抄录,时间必须精准。”
“内应潜伏多年,身份干净,且其家人受我们庇护,可信。至于时机……”陆明渊沉吟,“需等待冯阚上钩,并确定他查验卷宗的具体时间。我会安排专人,在旧都散布关于‘螭吻佩’与阴山秘藏的流言,并设法让这流言‘恰好’传入冯阚耳中。此事急不得,需耐心等待鱼儿咬钩。”
他收起图纸,看向林枫和苏媛:“在卷宗到手之前,我们仍需在阴山继续行动。孽龙虽被困,但威胁未除。毒烟仍在扩散。我们必须双线并进:一方面设法从卷宗中寻找克制孽龙、解除毒害的线索;另一方面,继续在山中搜寻可能存在的、前朝宗师的另一处遗迹或信息源。孙岐黄提到,黑龙潭往西三十里,有一处叫‘断魂崖’的险地,崖壁上刻有古老壁画和难以辨识的文字,当地人视为禁地。或许那里会有些发现。”
“断魂崖……”林枫记下这个名字,“待我伤势再好些,可与林虎林豹前去查探。”
“不,你伤未愈,不宜远行。”陆明渊否决,“让墨隼带一队人去。你留在营中,一面养伤,一面协助为师分析各方情报,统筹调度。苏姑娘也可帮你整理从孙岐黄等处听来的传说,去芜存菁。”
林枫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安排,点头应下。
陆明渊又嘱咐几句,便匆匆离去,布置旧都散播流言与联络内应之事。
帐内恢复安静。林枫看向苏媛,发现她也正望着自己,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决心与忧虑。
“阿媛,你觉得父亲的卷宗里,真会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吗?”林枫轻声问。
苏媛握住他的手,柔声道:“陆先生算无遗策,既提出此计,必有相当把握。林老将军忠义睿智,若真察觉阴山秘藏关乎重大,暗中留存线索以防不测,也在情理之中。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先生,养好身体,同时尽己所能,做好阴山这边的事。”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仿佛有抚平焦虑的力量。林枫点了点头,反握住她的手。
暗室藏秘,或许就是打破当前僵局的关键钥匙。无论是要对付潭中孽龙,化解蔓延毒烟,还是揭开前朝宗师留下的谜团,父亲可能隐藏的那几卷无人能识的卷宗,都成了黑暗中一线新的希望。
旧都的暗流开始涌动,阴山的探寻也将继续。两条战线,同样重要,同样危险。但他们已无退路,只能在这布满迷雾与杀机的棋盘上,谨慎落子,等待破局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