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夜不同于太虚宗,显得格外寂寥。
也只有在这府中才能称得上灯火通明,出去了,便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尤其是水面之上,只闻浪花阵阵,不见波涛翻涌。
陈青阳端坐在蒲团上,思绪跟着意识鱼儿,飘到了很高的地方,四下里的景致尽皆映入眼帘。
他看到了寻常百姓居家过日子,看到了渔船上渔夫在忙碌了一日后唉声叹气,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向着街上的闲汉招手,走出赌档的赌客们垂头丧气;还有那漆黑隐秘的角落里,正发生着不可告人的勾当。
他也曾将目光移到这座恢弘的府邸里,看着打瞌睡的守夜人,以及姚志领着四个儿子在一间屋子里议事。
“父亲,这是个纳投名状的好机会,就算你能再等个三五年,可我……咳咳,确实等不及了!”
屋子里灯火通明,姚志就站在正中央,大儿子病殃殃的,坐在软榻之上,出气多进气少,状态尚且不如白日里所见。
后面依次站着三个儿子,分别是一壮硕老者,一壮硕中年,还有一清秀少年,看起来互相之间年龄间隔很大。
听到“投名状”三字,陈青阳自觉会与自己有关,便将意识鱼儿停留在他们中间。
姚志来回踱步,神色十分凝重,显然是面临重大的抉择。
“父亲,你就算不为大哥考虑,也要为我考虑,我身子骨弱,极难炼气,你难道想让我被生老病死所困吗,我娘,就是因为一介凡人,难产死的……”此时说话的是那少年,当提到娘亲时,姚志的神色又起了变化。
“对呀父亲,老四说的没有错,咱们父子五人齐心,说不定数百年之后,也能成就修仙家族基业!”
这回说话的是那壮硕老者,陈青阳猜测应该是老三。
兄弟三人如此拳拳之心,姚志面上还是有疑惑,“你们还真是太年轻了,全然不知道太虚宗的厉害,不说多的,就只那刘仙姑出手,我等家族便可在顷刻间覆灭,这事情还需得从长计议!”
老四不依不饶,“父亲,那九幽械神宫也不是等闲之辈,将来有他们照应,还怕了太虚宗不成;那悟方上人也说了,九幽械神宫的背后还站着玉霄魔宗,那可是和太虚宗旗鼓相当的存在,还有什么担心?”
说话间,还不忘朝三位兄长摊手示意,兄长们俱是点头,除了那位从未说过话的老三。
姚志又来回踱步,“你们不要以为我老了,胆子就变小了,实际上是你们压根不知道这利害关系,我们对仙宗而言不过就是沧海一粟,该舍弃的时候也就舍弃了。”
“一旦背离了太虚宗,迎接而来的麻烦我们不一定能承受得住……”话到这里,他最终将目光看向了老三,“从开始到现在你还一直没有说话,老三,你来说说看?”
瞬间,众兄弟的目光都挪到过去。
到这时候,陈青阳已彻底听明白了。
修为无法突破,让这父子五人或多或少都面临着寿元的困境,那九幽械神宫的悟方上人给了他们什么承诺,让他们叛离太虚宗。
如此庞大的仙宗,这种事情应该不少发生,可偏偏就被自己赶上了,想要不听下去也不成了,因为他们一旦做出叛离的行动,他和刘桃必有危险。
那老三气度沉稳,似是胸有成竹,只向老父亲问道:“正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眼下是远虑利害大。还是近忧利害大,父亲该明白吧?”
姚志沉思一阵,“你继续说下去。”
“父亲,远虑则是家族如何更好的延续下去,而近忧则是我们的寿元都快撑不住了,如此近忧不解决,只考虑远虑有何用,难道咱们继续依仗于太虚宗就有未来吗,我看不过是几座孤坟罢了!”
其声音朗朗,逻辑清晰,若其他几个兄弟所说皆为情绪的话,那老三是在真正的出谋划策。
意识鱼儿观察的仔细,陈青阳知道姚志的信念开始松动了。
“还有父亲,那九幽械神宫以甲入道,若是我们能投靠他们,族中弟子日后纵然经脉丹田差一点,悟性差一点,也可以借此突破,甚至提升修为,成为真正的仙门中人,对咱们全无弊端,这还只是其二。”
另外三兄弟连连附和,尤其是老四更是出言道:“父亲,三哥说的对,三哥,你这其三又是什么?”
老三在厅堂来回踱步,“其三嘛,当然就是咱们刚才谈论的投名状了,将那刘仙姑与那陈师兄的头颅交给悟方上人,便算咱们一功,这样投过去,咱们就是有功之臣,日后也能落得住脚。”
算计来算计去,终于要算计在他和刘桃的身上,若不是有意识鱼儿存在,说不定还真就陷入险地。
父子五人又是激烈的议论了片刻,最终姚志迫于形势接受了儿子们的建议,一致同意叛离太虚宗。
“……大泽横贯八百余里,咱们得提前准备好大船,将一应东西全部搬上去,儿女妇人先行,这事情就由老二去办……老四,就由你去联络悟方上人,让他做好准备……”
姚志吩咐完了后,又说出最后的目的,“等你们准备妥当了,后日我就告诉刘仙姑,发现了水灵仙的踪迹,引诱他们去搜寻,然后让悟方上人做好准备,到时候咱们也该出力的出力。”
当真是父子连心,没有人不是应允,说起来自己与刘桃到此就只是采个药,竟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那悟方上人修为如何不知,倒是先可以将这父子五人给收拾了,取下仙苗再说。
这些人做事极为谨慎,商议罢了后,又从外面进来一位家奴,“家主放心,我一直让人盯着,那两位从未出过房门半步,没有任何警觉。”
“好,很好。”
直等到他们散去,陈青阳才将意识鱼儿收了回去,睁开眼时,对面的刘桃还在打坐当中。
他倒也没有着急,开始将掌心间的两枚灵石炼化,一直到次日天亮时才醒过来。
手中只留下了一撮粉末,丹田真元得到了彻底恢复。
“刘仙姑,老朽请安来了!”
外面传来了姚志的声音。
刘桃将门推开,看到他身后还有四个侍女,各端着洗漱之物,款款进来。
“这四个婢子在府中最心灵手巧,特意侍奉二位洗漱更衣!”吩咐罢了,就要朝刘桃和陈青阳过来。
刘桃急忙道:“不必了,东西放下即可。”
姚志道:“是,不知刘仙姑今日有什么安排,要不要老朽领着二位去四处转转,也领略一下我们大泽的风采,为此还特意准备了一艘楼船?”
这回不等到刘桃应话,陈青阳就先说道:“不必了,今日我们要自己出去走走,就不劳烦家主上心了。”
姚志仿佛是早有所料,挥了挥手,从外面又进来一位小厮,手中端着托盘,里面是一盘银子。
“两位神仙中人,久不在红尘,身上也没有这些凡俗之物,既然今日要独自出去逛逛,那这些东西必然用得到,还请笑纳!”
陈青阳没有客气,走上去拿了一锭银子,应该有十两,“这些就足够了,其余的还请拿回去吧!”
姚志是个老人精,他看出了这两人关系非同一般,也就不再问刘桃一遍了,收下了东西,领着所有人又告退了。
“师弟,你想去哪里?”
陈青阳就道:“先出去了再说。”
……
虽在上午,可码头已然要进入罢市,赤膊着上身的汉子干着手中最后一点活计,就连卖吃食的小摊贩们也仅仅有所剩不多的食物,勤快的妇人也早就在清早买了一条中意的鱼儿回去了。
两人就闲逛在这小路上,刘桃没有想其他,就只觉得心情极好。
“师姐,你觉得姚志是个什么样的人?”
突兀一问,刘桃当然是奇怪,“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来回答你吧,此人既想要红尘的富贵,也想要仙宗的长生,这足以说明其贪婪,如今又面临寿元将尽的局面,必然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其四位儿子,自幼在这凡尘富贵里长大,自视甚高是必然的,又没见过仙宗的厉害,他们也会失去些许敬畏之心,这道理师姐你应该能想得明白吧?”
刘桃认真思索,“师弟啊,你不会将你师姐当成傻子吧,你想要说什么直接说,我都相信你。”
“这姚家父子五人想要投入魔宗,拿你我二人的头颅做投名状,已经在设局谋害我们了,这不得不防。”
刘桃当然会问,“我相信你没有骗我,可这些事情你又是从何得知,难道是凭借你的猜测?”
是啊,昨晚陈青阳可就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师姐,想要知道我这猜测对与不对,咱们可以将那姚志抓回来对质,倘若真的有谋害我们的心思,在我面前他是藏不住的。”
听罢了,刘桃也不再去纠结陈青阳如何知晓,这么多次的经历告诉他,相信陈青阳总没有错。
“没有什么会比你我的性命更加重要,咱们这就回去与他对质。”
陈青阳却摇摇头,“此事不宜着急,他们在暗,我们在明,这对我们很不利,还得再等等。”
刘桃问,“等什么?”
“放心,我心中早有谋划,咱们只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