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道袍,花白长发,面容清瘦,双眸之中锐气尽显。
眼前的这位老者,便是李铮。
一月之前见他,陈青阳是凝元三境,与之天差地别;今日再见他,修为已是无限接近,变化就是如此之快。
“陈师弟,只去九真山送一趟信就一月多,我还真有些担心你,曾托人去问过,方知你又受青禾真人差遣,去往魔宗送信。后来又听人说,你想在魔宗见识历练,今日可算是回来了。”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真就打听过。
上回陈青阳赠予他丹药,因此对陈青阳印象极佳。
“有劳师兄挂念,只在魔宗浅浅转悠,并不敢深入。”
此间屋舍,就立于慈云观半山腰处,由丁修龙将他领来。
如今房门关上,里面也就只剩下陈青阳与李铮二人。
李铮道:“魔宗行事,向来是心狠手辣,我看除了冤死的魂魄外,在那魔宗地界也没啥可看,师弟早日回来,早日安心。”
陈青阳就只道:“师兄说的极是,怎么不见从魔宗过来的师兄姐们?”
当日在河阳城,曾有一批弟子说要前往庸国,如今却连丁修龙都不知情,难不成还能又被派往别处?
“唉!”李铮先是叹口气,再是摇摇头,“有些事情,师弟能不掺合就不要掺合,索性不如拿了仙草回去复命,此间局势十分复杂,留下来一旦被真人们征用,可就麻烦大了。”
他这样说也是出于好意,陈青阳一个凝元一境的弟子,再说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暂时不想回去,还想再见识见识,此间出了什么事,请李师兄相告。”
李铮再度摇摇头,“师弟你这是何苦呢?”
面对这句问话,对面的人并没有回答。李铮也知其心意,“行吧,我就先与你说上一二。”
“在我等从魔宗手中脱困之后,几位真人就察觉到,魔宗有不少弟子已潜入庸国境内,虽不知其举动,可若是在庸国生了事,那便是对我道宗威严的极大损害。须知庸国百姓人人信奉我太虚二字,这关乎我道宗气运,因此绝不能在此处损了威严。”
“师弟你也当清楚,虽有周天星斗伏魔大阵覆盖,可若是魔宗弟子不生事,我等也很难追寻到其踪迹。也就只能将所有人调配这里,以作防备,师弟你这下该明白了吧?”
这样的理由,陈青阳却觉得有些草率,说不定筑基真人真就察觉到了什么,“既是说魔宗到庸国作乱,那从何处下手,总得有个结论吧?”
说到此,这位师兄挤出一丝笑容,神色颇为无奈的样子,“这谁又清楚呢?我只知道魔宗在此地布局许久,极有可能还藏下了阵法,其他的只有宣威真人才知晓吧。”
阵法?
原来这才是问题的关窍,“师兄可知是何样的阵法?”
李铮将头摇得很急,显然不想在这上面细说下去,“如今也只是怀疑而已,阵法在何处没有人知晓。”
“因此真人便定下计策,既然魔宗藏在暗处,那索性咱们也藏在暗处,伺机而动,师弟你就只看到了这么几个人,属实正常!”
陈青阳自觉,这是李铮所能告诉自己的极限了。话到这里,他也不应该再继续问下去,不如就等留下来再仔细观察。
作揖道:“多谢李师兄解惑,至少这七日之内我还会在慈云观,倘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李师兄尽管吩咐。”
知道他不肯离去,李铮也只好道:“尽量减少外出,若是发现有可疑踪迹,及时来与我说。”
陈青阳再度谢礼,“多谢李师兄。”
……
既来之,则安之。
在丁修龙的吩咐下,就在这半山腰处替陈青阳安排了住所,之后又吩咐了观中所有童子,若是陈青阳有需要,可尽管吩咐他们。
此时,夜色正浓。
从此间望过去,慈云观香火鼎盛,灯火堂堂一片,又有不少小道童诵念经文,钟声悠扬,直传到了皇宫之中。
再见那皇宫,张灯结彩,似在准备一桩喜事。来来往往的金吾卫士,手执火把,像是一条条的长龙。
还有更远处皇宫与道观之外,街道上行走不少百姓,一副安居乐业之景象。
天蓬伏坎,九死一生。
要是这卦象真的应验,那岂不是这些活生生的性命,都要毁于一旦!
当真是蝼蚁之命,谁人怜惜,如扁舟在怒涛之中游弋。能否抵达彼岸,都是未知数啊!
还有李铮所说阵法,又是什么阵法,该在何处布阵,阵玄、阵筑又是什么,总不能就这么凭空出现吧?
思索片刻,陈青阳理不出头绪,便端坐下来开始修行。
此间虽有灵气,但却极为稀薄,只得拿出一块上品灵石,用于修行。
其气机运化于经脉、两海、五窍之中,一周天又一周天,持续增强。
五窍气旋俱有圆满之意,只等着他心念一动,冲破洞明。很快修行渐入佳境,不再过问外界之事。
直到天亮时,忽听得外面有脚步声,原来是有人洒扫庭院,之后再端来热水毛巾,摆放门口。
那是个老道童,看着四旬上下的年纪,留着两撇八字胡,狭长的脸庞貌似有些奸猾。不过做人做事极其伶俐,知道里面的上宗师兄不可被打扰,便将所有的事情做好后放在门口,从不呼唤师兄。
等到正午时,又打来了新的井水,以及一小罐上好的茶叶。等到晚上时,又有些洗得干净、精挑细选的果蔬送过来。
就这么连续三日,都是孜孜不倦。若是以前,陈青阳必要与之闲聊两句,甚至送出一枚丹药,可有了九真观前车之鉴,便也就不再理他。
老道童也是一样,只要自己准备下的东西上宗师兄用了即可,从不多打搅。
一直持续到第五日,才在门口呼唤,“上宗师兄,我今日要出门一趟,这云熙城中有一糕点特别出名,不知上宗师兄是否还有这口舌之欲,我替师兄拿回来一些。”
吱呀声中,房门被推开。
陈青阳披散长发,穿着宽大长袍走出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你如今都是炼气弟子,在这慈云观已算得上是人上人,为何还要不辞辛苦的日日替我做这些?”
面对上宗师兄的询问,本以为他又会是些唯唯诺诺、倾慕之类的,这种情况陈青阳遇到很多。
没想到他却说出了让人意外的话,“因为上宗师兄极有可能会成为我的仙缘。”
直截了当,没有丝毫遮掩。
陈青阳又将这老道童仔细打量一番,这张和俊朗不沾边的脸竟然是越看越顺眼,人也越发觉得内秀,“你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老道童对他始终是恭恭敬敬,“我极早就知道,慈云观虽有仙缘,但距离真正的道却相去甚远,要想将此突破,就必须得有所作为。就如今日,若能得师兄随便赏赐下些东西,对我修为必定是大有裨益。纵然不能,也能通过接触师兄,感悟仙缘。”
连日打坐修行,陈青阳是觉得有些枯燥乏味,便继续与之聊道:“如何将你称呼?”
老道童道:“启禀上宗师兄,我名路远,取自山高路远,前途无量之意。”
“好名字,好志气,不知你用这样的手段,曾经得到过什么好处?”
“不敢隐瞒上宗师兄,丹药福禄都有,这也是我修为快过其他人的原因。”
陈青阳就又道:“那若是没有给你赐下这些东西,你又会作如何想?”
只见路远依旧恭恭敬敬,“那也只能说明仙缘未到,但我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有到的时候。”
太虚宗能外出的弟子俱是凝元之上,随身携带一两枚低阶丹药不成问题,因此这办法看着虽愚蠢,但实在是好用。
“你这炼气一境的修为,都是这么得来的?”
他这个年纪配合上这个修为,天分绝对称不上高,但偏偏在这慈云观灵气稀少之地,硬生生的修出炼气一境,这手段应该是功不可没。
“上宗师兄英明。”从始至终,对方都是本本分分。
陈青阳又联想到曾经作为一个老叟时、混迹在四金峰的自己,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手段,直接且好用。
不过嘛,“那我若是什么都不能给你呢?”
路远将头低下,语气不变道:“那也只是我仙缘未到,并非是上宗师兄的问题。”
“哈哈!”陈青阳大笑着起身,顺便再拍了拍手,“没错没错,今日我看你这仙缘就到不了。”
径直回到屋中,又将门关上,开始修炼。
人是进去了,意识鱼儿还在观察这人,只见他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成与失败,都是无所谓的事。这份心性,还当真是厉害。
“启禀上宗师兄,我今日下山时,还要不要替师兄带糕点来呢?”
陈青阳的声音从里面飘出,“偶尔尝尝也可。”
……
往后又过三日,陈青阳静静等候。闲暇时候也会将意识鱼儿绕着城池一圈,看看有无动静。
但这种无异于大海捞针的举动,自然是只有一无所获。也会再去拜访一下李师兄,不过也很难再得到什么新的进展。
不管是卢师兄的说辞,还是他的星象推演,都确定下来,这庸国的确是有事发生,现在没来,也只能是自己等的不够久罢了。
余下的时间,皆是在这屋中打坐修行,这位叫路远的老童子一如既往,对陈青阳是一日三次的伺候,有时候出门还会带一点糕点回来。
陈青阳也不管他这些,只要他做了就照单全收。
这一日傍晚,路远在门口将泉水与茶叶放下后,朝着里面道了一句,“上宗师兄留在这里,可是为了调查魔宗之事?”
陈青阳再出现时,依旧披头散发,甚至还赤着脚,“你倒是消息灵通,连这都清楚?”
路远道:“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何况太虚上宗的仙人留下来这么多,必然是在防备着什么。”
“嗯。”陈青阳点点头,“没错,就是你猜的那样,说吧,你问这些是要做什么?”
“今日我在买这糕点排队时,听到有人谈及一本书册,看过的人无不为当中故事所折服,求生求死的……我起初有些不信,便偷偷观察了一下,这书册好像不少人手中都有,看得尽皆如痴如醉……”
他的话很容易引起了陈青阳的兴趣,纵然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故事,也不可能让所有的人都喜欢,除非是被下了蛊。
“之后呢?”
“我毕竟在慈云观修道,知道这世间有诸多乱人心智的法门,便想办法得了一本书,书中的确是有很大的古怪,仿佛蕴着一层气机,我始终都勘破不了,想到上宗师兄对此或许有兴趣,便带了一本过来。”
说话之间,双手递过来的正是一本封面泛黄的书册,写下“牵魂痴命,古今奇观。”
以神识感知,上面的确是有一种诡异的气机存在,这不像是道宗的法门,而像是魔宗之法。
他忽然想起来,李铮说过,魔宗要在这云熙城布下阵法,没有谁规定,这书册做不了布阵的阵筑。
“你做的很不错,书我留下了,得细细观看!”
接着甩出去一枚丹药,“我没有低阶的丹药给你,但这是一枚四阶岐黄补真丹,足够你拿着它去寻一位我的师兄们,换聚气丹几十枚!”
路远几乎是跳将起来,双手接住。这么大的机遇,生平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