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宇刚把福州的工作敲定,第一时间就拨通了守业的电话。
海风穿过老旧的窗棂,吹得守业手边的回忆录纸张微微翻动。
他攥着手机,指腹微微发紧。
“爸,我定下来了,就在福州上班。”
晓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稳又踏实。
守业喉结滚了滚,压下心头的翻涌。
“想好了?不后悔?外头的大企业,都给你发offer了。”
晓宇笑了一声,语气坚定。
“不后悔。离海坛岛近,能照拂你们俩,比什么都强。”
守业的心猛地一酸。
他这个做父亲的,半生糊涂,亏欠家庭。
如今倒是要儿子,来替他撑起这份牵挂。
“爸支持你。”
守业一字一顿,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不管你选哪条路,爸都站在你这边。”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晓宇轻声应:“我知道,爸。”
守业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最牵挂的那句话,郑重地说了出口。
“但是晓宇,你记住。”
“到了福州,多去看看你妈妈。”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红了眼眶。
晓宇闻言,心头一软。
他早就明白,父亲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母亲。
只是骄傲拦着,愧疚堵着,他半步都不敢靠近。
“我会的,爸。”
守业像是不放心,又追着叮嘱。
“她那个人,嘴硬心软,从来不说苦。”
“杂货店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
“你有空就过去,陪她吃顿饭,说说话。”
“别让她一个人扛着。”
句句不离晚晴,字字都是牵挂。
晓宇听得鼻尖发酸。
“我每周都回去,绝不耽误。”
守业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她身子不算硬朗,阴雨天关节疼,你多留意着。”
“要是她有什么不顺心,你别嫌她烦,好好听着。”
“她这辈子,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受的苦够多了。”
晓宇沉声应道:“我都记着,爸。”
守业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望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
那是当年他和晚晴一起栽的。
如今树长大了,人却散了。
“我没资格求她原谅,也没脸再去打扰她。”
守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自嘲。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多替我陪陪她。”
“让她知道,身边还有人疼,有人惦记。”
晓宇心头一震。
原来父亲不是叮嘱,是托付。
托付他,照顾那个被他亏欠了半生的女人。
“爸,你别这么说。”
晓宇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们都是我最亲的人,我照顾你们,是应该的。”
守业轻轻摇头,明明对方看不见,却还是固执地坚持。
“不一样。”
“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你多去看她一次,她就少一分孤单。”
“也算我,心里好受一点。”
海风卷着海浪的声音,隐隐传进屋里。
守业想起当年。
晚晴抱着襁褓中的晓宇,在门口等他归来。
一等就是无数个日夜。
最后等来的,却是破碎的婚姻和冰冷的离别。
他越想,心口越疼。
“晓宇,答应爸。”
“不管多忙,都别冷落了你妈妈。”
“她要的不多,就是几句贴心话,一顿热乎饭。”
晓宇重重应声:“我答应你,爸。”
“我一定常去看妈,陪她吃饭,帮她打理杂货店。”
“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孤单。”
守业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
“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声音微微颤抖。
“你有这份心,爸就放心了。”
晓宇沉默片刻,轻声问道:“爸,你要不要跟妈说几句话?”
守业猛地一僵。
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他想。
日夜都想。
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了。”
守业闭上眼,声音苦涩。
“我不打扰她了。”
“她现在过得安稳,我不能再去添乱。”
“你只要,替我多照看她,就够了。”
晓宇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我明白,爸。”
“我会把你的心意,带到的。”
守业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嗯。”
“工作上别太累,注意身体。”
“有空,也回来看看我。”
最后一句,说得轻而小心翼翼。
“我会的,爸。”
挂了电话,守业缓缓蹲下身。
将脸深深埋在膝盖里。
抽屉里的书稿锁得严实。
衣柜深处的回忆录藏得隐秘。
可心底的思念与悔恨,怎么藏都藏不住。
他这辈子,闯过中东,拼过事业,到头来。
连亲口关心一句晚晴的勇气,都没有。
只能借着儿子,一遍遍叮嘱。
多去看看你妈妈。
多去看看你妈妈。
这是他余生,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窗外的木麻黄枝叶摇晃。
像极了当年,晚晴温柔的眉眼。
守业蹲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无声的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碎成一地,无法挽回的过往。
他只愿。
儿子常伴左右,能暖她半生孤寒。
而他。
就在这座小岛上,远远守着。
不打扰,不靠近。
用余生的沉默,偿还半生的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