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的手,顿在樟木箱底。
几件叠得整齐的毛衣,静静躺在那里。
藏青、深灰、浅棕。
都是他当年最爱穿的颜色。
指尖一碰,柔软的毛线裹住温度。
心,瞬间就酸了。
同村的林伯上门借锄头,一进门就看见了。
“这不是晚晴给你织的毛衣吗?”
守业抬头,声音发哑。
“是。”
林伯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毛线。
“这针脚,多密、多匀。”
“岛上的女人,没一个织得比晚晴好。”
守业轻轻拿起一件藏青色的。
领口圆润,袖口紧实。
针脚一排挨着一排,没有半分歪斜。
每一寸,都藏着耐心。
每一寸,都裹着温柔。
“那时候冬天冷,海风刺骨。”
林伯叹着气,“你每次出门,晚晴都让你穿上她织的毛衣。”
“说暖和,能挡风寒。”
守业闭上眼。
往事扑面而来。
多少个寒夜,屋里只有一盏小灯。
晚晴坐在床头,手里握着毛线针。
银针上下翻飞。
线团在地上滚来滚去。
他那时候,躺在一旁抽烟。
“织这玩意儿多费眼,买一件不就行了?”
晚晴头也不抬,手指冻得发红。
“买的不合身。”
“我织的,贴身,暖和。”
“你穿着,我放心。”
他那时候,只觉得麻烦。
觉得她固执。
从没有心疼过,她熬红的双眼。
从没有在意过,她发酸的手腕。
林伯指着毛衣:“你看这花纹,都是她一针一针琢磨出来的。”
“为了给你织件合身的,她拆了又织,织了又拆。”
守业的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
粗糙的指腹,蹭过柔软的毛线。
仿佛还能感受到,她当年编织时的力度。
仿佛还能闻到,她留在毛衣上的皂角香。
“我那时候,真不是东西。”
守业忽然开口,喉咙发紧。
林伯愣了一下。
“她熬了无数个夜晚,给我织毛衣。”
“我穿在身上,却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还总嫌颜色老气,款式不好看。”
林伯叹了口气:“守业,年轻糊涂,过去了就……”
“过不去。”
守业打断他,眼泪无声落下。
“这不是糊涂。”
“是我瞎了眼,蒙了心。”
“她把一辈子的暖,都织进了毛线里。”
“我却把她的真心,扔在了地上。”
林伯别过脸,抹了抹眼角。
“晚晴是真心待你,掏心掏肺。”
“可惜啊,你醒悟得太晚了。”
守业把毛衣一件件摊开。
阳光透过窗,落在针脚上。
泛着细细的光。
像极了晚晴当年,温柔的眼神。
他记得。
穿上这件毛衣的第一个冬天。
他出海回来,浑身冻僵。
晚晴扑上来,摸他的毛衣。
“暖不暖?没冻着吧?”
他那时候,只是随意点头。
如今才明白。
暖的不是毛衣。
是她藏在针脚里的,全部爱意。
“这些毛衣,我穿了一年又一年。”
守业轻声说,“不破,不烂,不变形。”
“就像她这个人,踏实,安稳,靠得住。”
林伯点点头:“她织的不是衣服,是家。”
“是想把你,牢牢暖在身边。”
守业把毛衣紧紧抱在怀里。
柔软,温热。
像抱住了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像抱住了,那个早已离开的人。
门外,海风呼啸。
屋里,毛衣微凉。
可守业的心,却被针脚里的暖意,烫得生疼。
邻居家的阿婆路过门口,看见了屋里的景象。
“守业又在看晚晴织的毛衣啊?”
“那时候我就说,晚晴手巧心更巧!”
守业没应声。
只是抱着毛衣,沉默落泪。
他终于懂了。
那些细密的针脚。
是她的牵挂。
是她的温柔。
是她的期盼。
是她,想给他一个温暖安稳的家。
可他,亲手毁了一切。
林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别太难过了。”
“她要是知道你还留着这些,心里也会好受点。”
守业缓缓摇头。
“我不是留给他看的。”
“我是留给我自己。”
“提醒我,曾经有多幸福。”
“提醒我,后来有多混蛋。”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阳光,慢慢移动。
守业一件一件,重新叠好毛衣。
叠得和她当年一样整齐。
边角对齐,纹路平整。
动作轻得,怕惊扰了沉睡的回忆。
针脚依旧细密。
暖意依旧存在。
可那个坐在灯下,为他织毛衣的人。
再也不会回来了。
海坛岛的冬天,依旧寒冷。
可往后余生。
再也没有一件毛衣。
能像她织的这样。
暖到骨头里。
暖到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