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从木箱里,翻出一件旧衬衫。
灰蓝色,洗得发白。
领口,磨出了毛边。
袖口,裂过一道口子。
可如今再看。
所有破损的地方,都被细细缝补。
针脚齐整,藏在布纹里。
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指尖抚过那些线痕。
心,猛地一沉。
邻居家的阿福路过,探头进来。
“守业叔,又翻旧衣服呢?”
守业抬手,指了指领口。
“你看,这是晚晴补的。”
阿福凑近瞧了瞧。
“晚晴阿姨手真巧,补得跟新的一样。”
守业笑了笑,笑意里全是涩。
“她一辈子,都在为我缝缝补补。”
衣服破了,她补。
日子破了,她撑。
心破了,她却再也补不回来。
阿福叹了口气。
“那时候我就常看见,晚晴阿姨在灯下给你补衣服。”
“不管多晚,灯都亮着。”
守业闭上眼。
画面一下子涌过来。
也是这样的冬夜。
屋里冷,他早早上床睡了。
晚晴坐在煤油灯旁。
手里拿着他这件旧衬衫。
一针,一线。
安安静静,不声不响。
他那时候不耐烦。
“一件破衣服,扔了算了,补什么补。”
晚晴头也不抬,声音轻轻的。
“衣服还能穿,扔了可惜。”
“你穿着舒服,我就补。”
他翻了个身,不再理她。
觉得她小题大做。
觉得她抠门。
觉得她烦。
如今再摸这针脚。
才知道。
那不是补衣服。
那是她把一颗心,一针一线缝进他的日子里。
守业把衣服摊在膝头。
领口,补了三层。
袖口,线压得紧实。
每一处,都藏着她的细心。
每一处,都留着她的温度。
阿福又说:“我妈说,晚晴阿姨是岛上最贤惠的女人。”
“谁娶到她,是谁的福气。”
守业喉咙发紧。
“是我的福气。”
“可我,把福气丢了。”
阿福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劝。
守业轻轻摸着袖口的缝痕。
“那几年,我天天在外跑。”
“衣服刮破、磨坏,从来不用我管。”
“她总是默默收好,洗净,补好。”
“等我穿的时候,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他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
觉得妻子就该这样。
觉得这都是她应该做的。
从未说过一句谢谢。
从未心疼过她熬夜的眼睛。
从未握过她冻得发凉的手。
阿福轻声说:“守业叔,人都有年少不懂事的时候。”
守业摇头。
“不懂事,不是借口。”
“我是蠢,是瞎,是没心没肺。”
“她那么好,我看不见。”
“她那么苦,我不心疼。”
衣服上,还留着淡淡的皂角香。
那是晚晴最喜欢用的肥皂。
几十年了,味道还在。
像她这个人,温柔,持久,挥之不去。
守业把衣服贴在脸上。
布料粗糙。
却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软。
软得扎心,软得落泪。
门外,阿婆们聚在一起聊天。
声音飘进来。
“晚晴那双手啊,真是巧。”
“守业的衣服,全是她打理。”
“可惜了,守业那时候不懂得珍惜。”
守业听得一清二楚。
没有生气,只有满心的疼。
她们说得对。
是他不懂得珍惜。
是他亲手,把那个愿意为他缝补一生的人,推远了。
他慢慢叠起旧衣服。
叠得方方正正。
像她当年,每一次叠好放在他床头那样。
阿福说:“叔,这衣服留着吧,留个念想。”
守业点头。
“要留。”
“留着,提醒我自己,曾经有多混蛋。”
“留着,记住她对我有多好。”
屋里静了下来。
只有老钟滴答作响。
守业抱着那件补过的旧衣服。
坐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很多很多个夜晚。
灯亮着。
线走着。
她坐着。
他睡着。
那是他一生最好的时光。
也是他一生,最悔的时光。
领口的针脚还在。
袖口的温度还在。
可那个为他缝补的人。
再也不会。
坐在灯下。
为他,补一次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