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在纸上。
守业的手,微微发抖。
海风从窗缝钻进来。
吹得纸页轻轻翻动。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全是这些年,他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回忆录已经很厚。
厚到,快抱不动了。
每一页,都写满晚晴。
写满错过,写满固执,写满后悔。
守业深吸一口气。
喉咙发紧。
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开口。
“晚晴……”
“你要是在,该多好。”
没有人应他。
只有墙上的旧钟,滴答作响。
他想起儿子幸福的样子。
想起晓宇牵着女友的手,笑得灿烂。
像极了当年的他和晚晴。
心里一暖,又一酸。
欣慰是真的。
遗憾,也是真的。
他拿起笔。
慢慢往下写。
“那天,晓宇带回来一堆保健品。”
“说是你让他送来的。”
“我捧着那些盒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是你,第二次主动关心我。”
笔顿了顿。
墨水晕开一小点。
他继续写,像是在跟她对话。
“我想亲自跟你说声谢谢。”
“可我站在你家门口,来回走了七八趟。”
“最后,还是没敢进去。”
“我让晓宇替我转达。”
“我是不是,很没用?”
守业低声自言自语。
“我就是没脸。”
“没脸见你,没脸跟你说话。”
“当年是我把你赶走的。”
“是我把这个家,作没了。”
他又低下头。
笔尖划过纸页。
“我在龙滩那棵木麻黄树下,放了一张石凳。”
“我想着,你要是路过,累了就能坐一会儿。”
“那天,我远远看见你走过去了。”
“你看见了凳子。”
“也知道,是我放的。”
“你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心里翻江倒海,却还是没敢上前。”
“我怕我一出现,就让你不痛快。”
写到这里。
守业的眼泪,掉了下来。
砸在“不敢上前”四个字上。
他抹了一把脸。
继续写。
“你的杂货店店庆那天,很热闹。”
“岛上的人都去了。”
“我也去了,就站在最外面。”
“我看见你被大家围着,笑得温和。”
“那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安稳,踏实,有人疼。”
“我没过去打扰,悄悄走了。”
“我不配,再挤进你的热闹里。”
“我只配,在角落里,默默看着你。”
“只要你好好的,我就安心。”
屋子很静。
只有他写字的沙沙声。
还有他压抑的哽咽。
他对着空气,轻轻问:
“晚晴,你说我这辈子,到底在犟什么?”
“面子有那么重要吗?”
“脾气有那么值钱吗?”
“我把你弄丢了。”
“把家弄丢了。”
“把一辈子的幸福,全都弄丢了。”
他想起婚礼那天。
龙王头海滨浴场。
阳光很好。
那是他们当年约定,要办婚礼的地方。
如今,儿子结婚了。
他们,却物是人非。
守业闭上眼。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年轻的晚晴。
笑着的晚晴。
失望的晚晴。
流泪的晚晴。
最后离开的晚晴。
每一幕,都在剜他的心。
他猛地睁开眼。
拿起笔。
用力很重。
纸页几乎要被戳破。
他一字一顿,写下那句,在心里盘旋了无数次的话。
“我用一生的时间,证明了自己是个蠢货。”
写完。
手一松。
笔掉在桌上。
守业趴在本子上。
肩膀剧烈地颤抖。
哭声压抑、沙哑,却痛得撕心裂肺。
“我是蠢货……”
“我是天底下最笨最笨的人……”
“我把最好的你,给错过了。”
“我用一辈子后悔。”
“一辈子都还不清。”
海风还在吹。
回忆还在翻涌。
悔恨,像海水一样,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哭了很久。
直到眼泪流干。
直到嗓子发哑。
他抬起头,看着那一行字。
轻轻说:
“晚晴,对不起。”
“如果有下辈子。”
“我一定好好对你。”
“再也不犟了。”
“再也不惹你伤心了。”
可惜。
这辈子,已经来不及。
这句话。
也只能写在纸上。
烂在心里。
跟着他这一生的悔恨。
一起,埋进海坛岛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