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暑气,裹着海风涌来。
龙王头海滨浴场的沙滩上,伞花成片。
孩子的笑声,海浪的拍岸声,卖鱼丸的吆喝声,缠在一起。
人声鼎沸,热闹得像从未有过冷清。
晓宇的孙女晓诺,扎着羊角辫,踩着小凉鞋,手里举着半根彩色棒棒糖,跑到一棵巨大的木麻黄树下。
“爷爷,爷爷!这里好凉快!”
晓宇坐在石凳上,手里摩挲着一张塑封的照片。
照片里,是年轻的守业和晚晴。
边角被岁月磨过,却被他仔细保护着。
他抬头,看着孙女扑过来的身影,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慢点跑,别摔了。”
晓诺扑到他腿边,指着石凳:“爷爷,这石头凳子,怎么这么旧呀?”
“因为它老了。”晓宇轻声说。
“比爷爷还老吗?”
“比爷爷老多了。”
晓宇笑着,摸了摸孙女的头。
不远处,晓宇的儿子,正陪着媳妇给游客拍合照。
多年过去,晓宇也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微驼。
每年夏天,他都会带着一家人,回海坛岛。
像当年的母亲一样,雷打不动。
“爷爷,你看!好多人在玩沙子!”
晓诺指着沙滩中央,一群孩子正堆着沙堡,笑声震得海浪都似在摇晃。
晓宇点头:“是啊,一直都这么热闹。”
“以前也是吗?”
“以前也是。”
晓宇的目光,飘向远处的海面。
蔚蓝的海水里,有人游泳,有人冲浪,有人坐着摩托艇,呼啸而过。
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爷爷,那边有个老爷爷,在给小朋友讲故事呢!”
晓诺拽着晓宇的胳膊,指向木麻黄树的另一侧。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小马扎上,周围围了一圈孩子。
正是当年的陈大爷的孙子,小陈。
他接过了爷爷的话茬,把那段故事,讲了一年又一年。
晓诺挣脱晓宇的手,跑了过去。
“爷爷,我也想听故事!”
晓宇慢慢站起身,扶着树干,跟了过去。
“小朋友们,你们知道吗?这片海,藏着一个故事。”
小陈的声音,带着海坛岛特有的口音,浑厚有力。
“什么故事呀?”有孩子大声问。
“是关于一对夫妻的故事。”
小陈笑着,目光扫过海面,落在晓宇身上,轻轻点了点头。
晓宇站在人群外,心口微热。
“他们在哪里相遇的呀?”晓诺挤在最前面,举着棒棒糖问。
“就在这片龙王头海滨浴场。”
小陈指着沙滩,“很多很多年前,这里还没有这么多伞,也没有这么多人。”
“有个年轻的小伙子,是个渔民,出海回来,就在这,遇见了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
“他们一见钟情啦?”一个小女孩捂着嘴笑。
“差不多。”小陈点头,“小伙子捡了个贝壳,非要给姑娘听里面的海浪声。”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晓宇也笑了。
母亲当年,跟他讲过这段。
一字不差。
“那他们后来在一起了吗?”晓诺着急地问。
“在一起了。”
小陈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他们结婚了,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那不是很好吗?”有孩子不解,“为什么是故事呀?”
“因为啊,他们年轻气盛。”
小陈叹了口气,“吵了架,赌了气,错过了好多年。”
“为什么吵架呀?”
“因为太爱了,也太倔了。”
小陈看向晓宇,“就像有时候,你们跟爸爸妈妈吵架,明明想和好,却不肯先开口。”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他们最后和好了吗?”晓诺的眼睛,亮晶晶的。
“和好了。”
小陈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在生命的最后,他们终于和好了。”
“爷爷,他们现在在哪里呀?”
小陈指向海面,浪潮正一层一层,涌向沙滩。
“就在那片海里。”
“海浪卷着他们,永远在一起了。”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晓诺攥着棒棒糖,小声问:“他们会孤单吗?”
“不会。”
晓宇忽然开口,走进人群。
孩子们转过头,看着他。
小陈站起身,喊了一声:“晓宇叔。”
晓宇点头,蹲下身,看着晓诺,也看着周围的孩子。
“这片海,很热闹。”
“有这么多人陪着他们,他们不会孤单。”
“而且,他们彼此相伴,走到哪里,都不会孤单。”
“爷爷,你认识他们吗?”晓诺拽着他的手。
“认识。”
晓宇拿起塑封的照片,举到孩子们面前。
“这就是那个小伙子,和那个姑娘。”
“他们是我的爸爸妈妈。”
孩子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叹。
“哇!是爷爷的爸爸妈妈!”
“他们笑得好开心呀!”
晓诺看着照片,忽然说:“爷爷,他们的笑容,跟你给我看的老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晓宇的眼眶,微微发热。
“是啊。”
“他们永远,都是这么年轻,这么开心。”
小陈在一旁,轻声说:“晓宇叔,这么多年,您每年都来。”
“嗯。”
晓宇点头,“我妈当年,每年都来。”
“现在,换我来了。”
“替他们,守着这片海。”
“也替他们,看看这热闹。”
沙滩上,一阵风吹过。
木麻黄的叶子,沙沙作响。
孩子们又开始叽叽喳喳。
“爷爷,那他们会看着我们玩吗?”
“会的。”晓宇肯定地说。
“海浪声,就是他们的笑声。”
“海风吹过,就是他们在摸你们的头。”
晓诺跑到海边,对着大海喊:“太爷爷,太奶奶!我是晓诺!我来看你们啦!”
海浪卷着浪花,拍在她的小脚丫上。
像是回应。
晓宇看着这一幕,嘴角扬起一抹笑。
这么多年,龙王头海滨浴场,依旧人声鼎沸。
父母的故事,也被一代又一代人,讲了下去。
热闹,从未消散。
思念,也从未停止。
就在这时,晓诺忽然跑了回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爷爷,爷爷!你看!”
她跑到晓宇面前,摊开小手。
掌心,是一枚小小的,泛着光泽的贝壳。
和当年,父亲送给母亲的那枚,一模一样。
“我在沙滩上捡到的!”晓诺兴奋地说,“它的壳口,好像夹着什么东西!”
晓宇的心,猛地一跳。
他接过贝壳,指尖摩挲着熟悉的纹路。
壳口处,果然夹着一小片,被海水泡得发软的纸。
很小,很薄。
像是被藏了很多年。
小陈也凑了过来,眼里满是惊讶。
“这……这贝壳,怎么跟当年晓宇叔捡到的,一模一样?”
晓宇的手指,颤抖着,慢慢掰开壳口。
那片纸,被他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展开。
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迹。
不是母亲的。
也不是父亲的。
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笔迹。
纸的边缘,写着一个日期。
正是母亲撒入骨灰的,那一天。
晓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行字,写的是什么?
是谁,把这张纸,藏在了贝壳里?
为什么,时隔这么多年,会被孙女,在这片沙滩上,捡到?
海风,突然大了。
卷着沙滩上的人声,卷着海浪的拍岸声,卷着木麻黄的沙沙声。
也卷着,晓宇心里,骤然升起的疑问。
他握着那张纸,站在人声鼎沸的龙王头海滨浴场。
身后,是热闹的人群。
眼前,是茫茫的大海。
而那行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从未被人发现的,关于爱与遗憾的,新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