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头的沙滩，永远晒着暖烘烘的太阳。

    木麻黄树下，围了一圈孩子。

    讲故事的阿公，头发白得像浪尖的泡沫。

    晓宇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静静听着。

    这是他每年夏天，都要听一遍的故事。

    也是母亲，念了一辈子的故事。

    “阿公阿公，快讲呀！”

    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晃着老人的胳膊。

    阿公笑了，指了指眼前的海。

    “今天讲的，就发生在这片滩上。

    很早以前，有一对夫妻……”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

    晓宇的目光，飘向远处的浪。

    风一吹，眼眶就微微发热。

    “他们呀，在这里相遇。”

    阿公缓缓开口。

    “小伙子是出海打鱼的，皮肤晒得黑黑的，笑起来一口白牙。

    姑娘是岛上最温柔的人，梳着粗粗的麻花辫。”

    “第一次见面，就在这棵木麻黄下。”

    阿公拍了拍树干。

    “小伙子捡了个贝壳，说里面藏着龙王的歌，非要唱给姑娘听。”

    孩子们咯咯地笑。

    “那他们相爱了吗？”

    一个小男孩举手问。

    “爱了。”

    阿公的声音软下来。

    “爱得很深。

    一起看日出，一起等渔船，一起在这石凳上坐到大半夜。”

    “那时候，海是甜的，风是甜的，连沙子都是甜的。”

    晓宇轻轻闭上眼。

    他好像看见，年轻的父母，肩并肩坐在这里。

    父亲偷偷牵母亲的手，母亲红着脸，却没有躲开。

    “后来呢？”

    小丫头追问。

    阿公的语气，慢慢沉了。

    “后来啊……就错过了。”

    “为什么错过？”

    孩子们齐声问。

    晓宇的心，也跟着一紧。

    这是所有人都好奇的问题。

    也是母亲，藏了一辈子的答案。

    阿公叹了口气。

    “因为年轻，因为倔，因为不懂珍惜。

    小伙子脾气硬，姑娘心气高。

    一句话不对，就能吵得天翻地覆。”

    “他出海晚归，她胡思乱想。

    她操持家务累了，他嫌她唠叨。”

    “明明心里都装着对方，嘴上却谁也不肯低头。”

    “吵着吵着，心就远了。

    等着等着，人就错过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安静下来。

    海浪拍岸，一声一声，像叹息。

    晓宇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他们不是不爱。”

    阿公回头，看见晓宇，点了点头。

    “是，不是不爱。

    是太爱了，爱到怕输，爱到不敢软。”

    “那姑娘后来呢？”

    一个小女孩小声问。

    “后来啊……”

    阿公看向晓宇。

    “她被儿子接到福州享福。

    可她心里，天天念着这片海，念着这棵树，念着那个错过的人。”

    “每年夏天，都要回来。

    坐在这石凳上，看海，看照片，一看就是一整天。”

    孩子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晓宇身上。

    “爷爷，你认识他们对不对？”

    小丫头跑到晓宇身边，拉住他的手。

    晓宇点头，摸了摸她的头。

    “我认识。

    那位姑娘，是我母亲。

    那个小伙子，是我父亲。”

    孩子们发出一阵轻呼。

    “原来是您的爸爸妈妈！”

    “那他们最后和好了吗？”

    晓宇望着海面，轻声说：

    “和好了。

    在生命的最后，和好了。”

    “我母亲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她是笑着，去找我父亲的。”

    阿公接话，声音带着岁月的重量。

    “他们把一生，都留在了这片海。

    爱过，恨过，吵过，错过。

    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

    “海浪卷着他们的骨灰，缠在一起。

    再也不分开。”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

    海风穿过木麻黄，沙沙作响。

    “阿公，那他们遗憾吗？”

    一个小男孩轻声问。

    阿公看向晓宇。

    晓宇慢慢开口：

    “遗憾。

    也不遗憾。”

    “遗憾的是，半生都在赌气。

    不遗憾的是，最后还是回到了彼此身边。”

    话音落下。

    树下一片安静。

    只有海浪，在不停诉说。

    忽然，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叫了一声。

    “爷爷！你看！石凳下有东西！”

    她蹲下身，从石凳与沙子的缝隙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裹得严实的布包。

    布包很旧，却保存得完好。

    晓宇的心，猛地一跳。

    “给我看看。”

    他声音微颤。

    小丫头把布包递过来。

    晓宇指尖一碰，就认出了——

    这布料，是母亲当年最常用的那种。

    他慢慢拆开一层又一层。

    阿公和孩子们，都屏住了呼吸。

    最里面，不是照片，不是信物。

    而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晓宇的手指，抖得厉害。

    他缓缓展开。

    上面，是母亲的字迹。

    一行很短很短的字。

    写在他从未见过的一页纸上。

    而纸的角落，标注着一个日期。

    那个日期，是父母分开的那一天。

    也是母亲，一生都不愿提起的日子。

    晓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海风突然变大，吹得纸张哗哗作响。

    树下的孩子，安静地望着他。

    阿公的眼神，也变得凝重。

    没有人知道，这张纸为什么会藏在石凳下。

    没有人知道，母亲写下这句话时，心里藏着怎样的痛。

    更没有人知道，这句话背后，还埋着一段，连晓宇都不知道的、真正的往事。

    晓宇握着那张纸，站在熟悉的木麻黄下。

    海风吹乱了他的白发。

    而那个藏了几十年的秘密，终于要在这一刻，露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