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麻黄的影子，盖着一圈听故事的孩子。

    老阿婆坐在小马扎上，摇着蒲扇，声音慢悠悠的。

    海风一吹，就飘出好远。

    “上回说到，那对夫妻。”

    “今天啊，就好好说说，这两个人。”

    孩子们支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

    晓宇站在树影外，静静听着。

    这是他父母的故事。

    也是母亲，念了一辈子的心事。

    “先说那个男人。”

    老阿婆指尖指向海面，像是能看见当年的身影。

    “他叫守业，是个硬气的渔民。”

    “力气大，胆子大，就是——心太粗，嘴太硬。”

    一个小男孩举手：“阿婆，他是不是很凶？”

    “不凶。”老阿婆笑了，“就是不懂珍惜。”

    “他心里装着媳妇，装着家，可话一出口，就变了味。”

    “媳妇等他回家，他说，别瞎等。”

    “媳妇给他缝衣服，他说，多此一举。”

    “媳妇哭了，他拉不下脸，只会转身抽烟。”

    晓宇的喉结，轻轻动了动。

    像极了。

    像极了他记忆里，沉默又固执的父亲。

    “他不是不爱。”

    晓宇轻声开口。

    老阿婆回头，朝他点了点头。

    “是，不是不爱。”

    “是年轻，是骄傲，是觉得，日子还长，她不会走。”

    “他总以为，不管怎么吵，怎么闹，那个女人，都会在原地等他。”

    “所以他任性，他赌气，他一次次，把温柔推远。”

    孩子们似懂非懂。

    “那他后来后悔吗？”

    “悔。”

    老阿婆的声音沉了下来。

    “悔到躺在病床上，抓着媳妇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会掉眼泪。”

    “悔到走了，魂都挂在这片海，不肯远去。”

    海风卷过，树叶沙沙响。

    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女人呢？”

    一个扎小辫的姑娘，小声问。

    “女人啊……”

    老阿婆的眼神，温柔得发亮。

    “她叫晚晴，是海坛岛最温柔的姑娘。”

    “心善，手巧，笑起来，比木麻黄的花还软。”

    “丈夫出海，她天天在海边等。”

    “丈夫吵架，她默默把饭菜热好。”

    “丈夫赌气走了，她抱着孩子，守着这个家，一等，就是半辈子。”

    晓宇的眼眶，慢慢热了。

    这就是他的母亲。

    一生柔软，一生执着，一生等待。

    “她不怨吗？”有孩子问。

    “怨。”老阿婆说，“怎么不怨。”

    “怨他不懂事，怨他不回头，怨他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年。”

    “可怨归怨，心还在他身上。”

    “到福州享福，她惦记海坛岛。”

    “吃再好的鱼，她念着龙滩的浪。”

    “手里那张照片，攥了一辈子，舍不得放。”

    孩子们安静了。

    海浪拍岸，一声一声。

    “阿婆，为什么好女人，遇不到懂珍惜的男人？”

    一句童言，戳得人心口发疼。

    老阿婆叹了口气。

    “不是遇不到。”

    “是缘分太浅，是脾气太倔，是懂得太晚。”

    晓宇慢慢走过去，蹲在孩子们面前。

    “那个不懂珍惜的男人，是我父亲。”

    “那个温柔善良的女人，是我母亲。”

    孩子们齐刷刷看向他。

    “爷爷，你父亲，最后懂了吗？”

    “懂了。”晓宇点头，声音微哑，“太晚了。”

    “我母亲，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

    “等到我父亲懂了，人已经不在了。”

    老阿婆轻轻说：“所以啊，这故事，讲的不是爱恨。”

    “是珍惜。”

    “是别等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别等走远了，才回头找人。”

    海风更大了，吹得树叶哗哗响。

    忽然，那个扎小辫的姑娘，指着石凳缝。

    “爷爷！你看！那是什么！”

    晓宇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石凳与沙地的缝隙里，卡着一个小小的、褪色的铁盒子。

    锈迹斑斑，却封得严实。

    “那是……”

    老阿婆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这盒子，我年轻时见过。”

    “是晚晴当年，藏起来的。”

    “她说，等她走了，再让人打开。”

    晓宇的心，猛地一沉。

    他伸手，小心翼翼取出铁盒。

    盒子很轻，却像压着半生的时光。

    没有锁，只有一圈细铁丝缠着。

    晓宇指尖微颤，慢慢解开。

    盖子掀开的那一刻。

    一股淡淡的、旧木头的味道，飘了出来。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首饰。

    只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还有一枚，磨得光滑的小贝壳。

    晓宇拿起那张纸。

    是父亲的字迹。

    潦草，用力，带着哭痕。

    日期，是父亲去世的前一天。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老阿婆凑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孩子们还在等着。

    海风还在吹。

    海浪还在拍。

    可晓宇握着那张纸，整个人僵在原地。

    父亲留下的，到底是什么话？

    为什么母亲要把它藏在石凳下，一辈子都不肯打开？

    这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

    到底还藏着怎样的、让母亲守口如瓶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