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又问：“那燃料从哪里补给？”

    

    “当然是上岸补给，还能去哪？岸上有专门的补给站，但是那些懒家伙都不上班了，每次都得我自己去仓库搬。说起这个我就生气，他们不好好干活还脾气那么暴躁，看到我就凶巴巴地来追，好像我欠了他们钱似的。明明公司早就付过足够的燃料钱……哦，到吃饭时间了，要一起去食堂吗？应该有不少人在那里吃饭，你正好认识一下其他人。”

    

    陆羽跟着滔滔不绝的美绪来到厨房，眼看美绪熟练地从冰柜里拿出干巴巴的大列巴面包，用刀子切成片，放进盘子，端到餐桌上。

    

    陆羽学着她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切下几片面包放进盘子里，等着跟美绪去拿配菜和酱料，没想到美绪直直走出厨房，就这样端着面包坐在餐桌旁。

    

    整个食堂，只有她和美绪两个人。白炽灯管忽明忽暗，显得寂寥无趣。

    

    但是美绪突然笑了，对着空无一人的桌子对面开口道：

    

    “裕子小姐，清水先生，这是新来的小羽，说想和你们认识一下。小羽，这两位可是船上的老员工，论资历没人比得过清水先生……说起来清水先生也快退休了吧？不对，是不是已经到退休年龄了……也对，反正退休也没事做，这里工资高，又缺人，多少人抢着做。是是是，清水先生硬朗着呢，还能在船上干好多年……”

    

    美绪一边说话，一边开始吃面包。没有咸菜，没有果酱、鱼子酱，也没有蔬菜和调料，就这样干吃。

    

    陆羽看着美绪，突然握住她的手，吓得美绪转过头来，猛地把手缩回去。

    

    但是这一瞬间接触已经够了。陆羽开启了诊断模式，刚才闪现出的屏幕上的诊断结果，明晃晃写着五个字：

    

    【精神分裂症】

    

    陆羽心下了然。

    

    她的猜想得到了证实，上船以来所有的疑问也都得到解答。美绪对陆羽奇怪的态度、时不时表现出的疑惑、思维发散和突然话多、与不存在的人对话……统统都是精神分裂症中妄想症状的体现。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艘船上真的只有美绪一个人。一艘远航的轮船上不可能只有一个船员，陆羽推测，末日初期船上还有其他人，他们由于各种意外——感染变异、惊慌跳海或被丧尸杀害——全部遇难或离开这艘船，只留下美绪一个。美绪由于受了强烈刺激，加上长期无人交流互动的孤独感，逐渐产生其他船员还在船上的幻觉，甚至幻想出了很多新伙伴。这也解释了美绪为什么轻易让陆羽上船，或许她早就对海面突然出现的人习以为常，甚至习惯了船上莫名出现的不认识的新人。

    

    她无法分清幻想和现实，却在潜意识里知道幻想世界的存在，所以她明白这艘船上没有人会质疑她的决定，这就是所谓“船上我说了算”。她抱怨其他船员不干活，其实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存在，但她潜意识知道没人会帮忙，所以才独自揽下船上所有的工作，确保船能正常航行。

    

    美绪所说的岸上补给站凶巴巴的员工，恐怕是丧尸。好在她虽然在幻境中美化了世界，却没有失去对危险基本的判断，因此逃过命丧丧尸之口的命运。

    

    此时，美绪握着自己刚被陆羽碰过的手，震惊的神色依然没有消失。

    

    在潜意识里，她一直把陆羽当作又一个幻想出来的“伙伴”，可刚才真实的触感和温度击碎了她的幻想王国。

    

    在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崩塌、重组。

    

    陆羽见她这样，在心里轻叹一声。这个女孩恐怕自从失去所有伙伴后，这些年来都未曾见过任何活人。

    

    陆羽把注意力转移回食物上：“你就这样干吃面包吗？有没有蔬菜和水果？”

    

    美绪愣了一下，才回过神。

    

    “蔬菜和水果在种植区，数量很少，不能顿顿都吃。船上耗电量要控制，只能开一个冰柜，塞不下那么多食物……”

    

    “那你怎么补充蛋白质？”

    

    “船上有捕鱼设备，可以吃海鲜。”

    

    “维生素呢？”

    

    “仓库里有各种维生素片，多得很，还够吃几年。”美绪表现出一丝不耐，“维生素是长期航行必备，这是常识，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谁批准你上船的？”

    

    陆羽无奈，心想，我上船不是你“批准”的吗？

    

    她明白美绪这是又把她当作新来的船员了。

    

    问了这么多，陆羽总算放下心来。美绪的诊断结果里只有精神分裂，没有营养不良，加上她身上干净整洁，可见她很会照顾自己。是陆羽多虑了。

    

    陆羽突然问：“你这船上有南瓜吗？”

    

    “冰柜里有。你要干什么？”

    

    陆羽挽袖子：“当然是给你做顿好吃的！”

    

    “……随你吧。我去工作了。”

    

    说干就干！美绪并不在乎陆羽突然出现或消失，这对她来说是日常。陆羽在食堂后厨设置了传送点，趁此机会传送回自己的小艇，用小艇厨房做了一盘香甜的南瓜饼。她端着南瓜饼回到轮船，好不容易才找到正在最下方的舱室检查陀螺仪的美绪。

    

    捏成南瓜形状的南瓜饼还冒着热气，香甜的气味直往鼻孔里钻。美绪惊疑不定地看着那碟南瓜饼，小心翼翼用陆羽递来的餐巾纸包裹住其中一只，轻咬一口。

    

    金黄酥脆的外壳咬破，软糯的内陷包裹浓郁的南瓜甜香充斥口腔。美绪慢慢嚼着，眼睛逐渐有了光。

    

    “真好吃……真好吃……”

    

    看到美绪幸福的笑容，陆羽也由衷地开心。

    

    美绪一直独自在海上航行，应该很久都没有吃过什么精致的料理，以至于一个南瓜饼就能让她如此满足。

    

    咀嚼着南瓜饼的美绪，思绪和南瓜饼的馅料一样粘稠绵软。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似乎自己不该能够品尝到这么美味的料理。

    

    是幻想？还是现实？幻想的世界，已经连味蕾都能欺骗了吗？

    

    陆羽看着美绪这副表情，突然又提出一个邀请：

    

    “你想不想……到我的船上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