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穿过人群，走到宴会厅最里面。

    

    那儿摆着一张桌子，铺着桌布，桌上摆着鲜花，百合配着几枝兰花，香气淡淡的。

    

    桌子旁边是一张沙发。

    

    一个老太太坐在沙发上。

    

    七十岁了，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她身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正是樊胜美做的那件。

    

    她坐得很直，脊背挺得跟年轻人一样。

    

    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清明，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透。

    

    岚岚带着曲筱绡和樊胜美走到她跟前。

    

    “奶奶，”岚岚弯下腰，凑到老太太耳边。

    

    “这是曲筱绡，你认识的，我的闺蜜。这位是樊胜美，你身上这件旗袍就是她做的。”

    

    徐老夫人抬起头，目光先在曲筱绡脸上停了一下，笑着点点头，然后转向樊胜美。

    

    那目光在樊胜美身上顿了一顿。

    

    曲筱绡已经开口了：“徐奶奶，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不老松！”

    

    徐老夫人笑了，冲她招招手：“你这个小调皮，你妈妈来了没？”

    

    “我妈没来，”曲筱绡笑嘻嘻的，“但她派我来了呀，我代表她！”

    

    “好好好，代表得好。”徐老夫人拍拍她的手，然后看向樊胜美。

    

    “你叫樊胜美？”

    

    樊胜美点点头：“老夫人好。”

    

    “你的手艺真不错。”徐老夫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旗袍，又抬起头。

    

    “现在能找到这样手艺的师傅，不多了。”

    

    樊胜美笑了笑：“老夫人过奖了，你喜欢就好。”

    

    “不过奖，不过奖。”徐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让她靠近些。

    

    “我跟你说，这件旗袍，不管是料子还是绣工，我都喜欢得很。

    

    我年轻的时候特别喜欢穿旗袍，这些年也做过不少，但始终没有一件能让我满意的。

    

    不是料子不行，就是绣工太糙，要么就是款式不对。”

    

    她顿了顿，眼里有些感慨。

    

    “岚岚拿来的那天，我穿上试了试，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

    

    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樊胜美认真听着，没有打断。

    

    就在这时，徐老夫人忽然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往自己手腕上扫了一眼。

    

    那里戴着一只镯子，玉的，颜色温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那只镯子突然热了一下。

    

    很轻微，只是一瞬间。

    

    但确确实实热了一下。

    

    徐老夫人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镯子，是胡姑姑给她的。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跟着父母去一个森林里旅游。

    

    贪玩跑远了，被一条毒蛇咬了。

    

    她疼得哇哇哭，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不知道从哪儿出来一个人，不对，不是人，是一只狐狸。

    

    那狐狸看了她一眼，摇身一变，就成了一个女人的样子。

    

    那女人穿着漂亮的衣服，长得特别好看，像画里的仙女。

    

    她蹲下来，用手在她伤口上轻轻一抹，那疼就没了，蛇毒也消了。

    

    小小的她不知道害怕，只觉得神奇。

    

    她拉着那漂亮姐姐的手说：

    

    “漂亮姐姐，你救了我，我要怎么报答你？要不然你跟我回去吧，我让我爸爸妈妈天天给你买好吃的好玩的。”

    

    漂亮姐姐被她逗笑了，说：

    

    “小姑娘，我的年龄都能当你祖宗了。不过，我叫胡馨儿，你还是叫我一声胡姑姑吧。”

    

    然后她拿出这个镯子，戴在她手腕上。

    

    “小姑娘，我不用你报恩。这只镯子给你，以后如果遇到有缘人，这镯子就会发热。到时候你联系我，那就是对我报恩了。”

    

    她低头看着小小的她，眼神很认真。

    

    “切记，遇到此人，必定要以礼相待，绝不能冒犯。还有，记住遇到此人就联系我。”

    

    说完，她就走了。

    

    这么多年过去，徐老夫人从一个小姑娘变成老太太，经历了多少事，见过多少人。

    

    但这个镯子，从来没有热过。

    

    一次都没有。

    

    她有时候都怀疑，那个胡姑姑，那件事，是不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但现在，镯子热了。

    

    就在这个年轻姑娘站在她面前的时候。

    

    她抬起头，再看樊胜美的眼神，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刚才那种欣赏和感谢，而是更深的东西。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敬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期待。

    

    樊胜美也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徐老夫人那一瞬间的变化，也感觉到那只镯子上传来的一丝灵气。

    

    那灵气很微弱，若有若无，但确确实实存在。

    

    而且，跟她有一丝联系。

    

    樊胜美心里动了一下，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徐老夫人已经恢复了正常，拉着她的手，笑着问：

    

    “小美，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了。”樊胜美说。

    

    “三十岁，好年纪。”徐老夫人点点头，“做这行多久了？”

    

    “没多久，去年才开始自己做工作室。”

    

    “那你是真有天赋。”徐老夫人说，“有些人做一辈子，也做不出你这个味道。”

    

    曲筱绡在旁边插嘴：“徐奶奶，樊姐可不是只会做旗袍。

    

    她还会做各种国风的衣服，安迪那件黑金旗袍您见过没？也是她做的。”

    

    徐老夫人点点头：“听说了，很好看。不过——”

    

    她上下打量着樊胜美身上那套祖母绿的丝绒套装。

    

    “小美身上这件也很好看啊。这也是你自己做的？”

    

    “对，”樊胜美说，“前段时间刚做的。”

    

    徐老夫人点点头，还想说什么，旁边忽然热闹起来。

    

    一群太太小姐们涌过来，都是来给徐老夫人拜寿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紫色旗袍的太太，年纪不小了，但保养得好，看着也就五十出头。

    

    她走过来，弯下腰，笑着说：“老夫人，祝您福寿安康，年年有今日！”

    

    后面跟着一串人，这个说“祝老夫人身体健康”，那个说“祝老夫人青春永驻”。

    

    一个一个轮流上前，说吉祥话，送礼物。

    

    徐老夫人笑着应着，但手一直没放开樊胜美。

    

    那些人拜完寿，抬起头，目光都落在樊胜美身上。

    

    她们心里都在纳闷：这姑娘是谁？哪家的？怎么没见过？

    

    能在这种场合坐在徐老夫人旁边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但上海滩那些有名有姓的人家，她们都认识，没见过这张脸啊。

    

    有个太太忍不住问了：“老夫人，这位小姐是哪家的女儿？怎么没见过？”

    

    徐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笑着说：“这是樊胜美，是岚岚的朋友。也是我的小友。我身上这件旗袍，就是小美做的。”

    

    她说得很随意，但这话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岚岚的朋友”没什么，但“我的小友”就不一样了。

    

    能被徐老夫人称为“小友”的人，整个上海滩也没几个。

    

    那群太太小姐们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哎呀，这旗袍原来是樊小姐做的？怪不得这么好看！”

    

    “这绣工，真是绝了！老夫人穿着太合适了！”

    

    “樊小姐年轻有为啊！这么年轻手艺就这么好，以后前途无量！”

    

    “对对对，这料子也好，这颜色也衬老夫人…”

    

    一时间，各种赞美的话涌过来，跟不要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