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警监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仿佛一道闸门,将托马斯·哈里斯脸上那副怒不可遏、仿佛随时要掏出配枪清理门户的表情,瞬间关闭、抹去。
走廊里柔和但缺乏温度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刚才因激动而涨红的颜色迅速消退,只剩下一种属于资深政客和老警察的、深水潭般的沉静,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疲惫。
他脚步不停,依旧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皮鞋踩在吸音地毯上发出规律的闷响,朝着走廊尽头那间更大、视野更好的警监办公室走去。
手里攥着那份被他摔过、又捡起的案件卷宗,指节不再发白,只是自然地握着。
刚才那番暴怒的表演,有七分是演给乔纳森看,有三分是演给可能存在的、其他派系的眼睛看。
他要让所有人,尤其是乔纳森背后那位参议员知道,他托马斯·哈里斯并非对眼皮子底下的腥风血雨无动于衷,他抗争了,他愤怒了,他尽到了一个警监“应尽”的职责。
但对手在更高层的压力下冥顽不灵,一意孤行。这就够了。姿态摆足,台阶留好。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拍桌子的音量大小。
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反手关上。厚实的地毯、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墙壁上悬挂的城市地图和历任警监肖像,熟悉的布局带来一种掌控感。
他随手将那叠卷宗扔在桌角堆积如山的其他待处理文件上,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普通报告。
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西雅图阴云密布的天际线和下方蚂蚁般流动的车流。他松了松制服的领口,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乔纳森这次的态度如此坚决,不惜用“帮派火并”这种拙劣借口也要把案子压下去,说明那个叫林风的东方小子,在州议会层面的打点远超他的预期,或者……付出的代价让参议员都无法拒绝。这是一场他暂时无法正面硬撼的角力。
不过,对他托马斯·哈里斯来说,这未必是坏事。沃尔顿家族固然是地头蛇,每年“政治献金”也没少给,但终究是生意人,而且近年来吃相越发难看,手伸得太长。
那个林风……虽然神秘,但展现出的手段、财力,尤其是那种不计后果、斩草除根的狠辣作风,或许……是更有价值的“合作”对象?前提是,对方懂得规矩,知道“朋友”的价值。
他走到办公桌后,正要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光洁的桌面,动作微微一顿。
桌面上,在他惯常放置咖啡杯和签字笔的区域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普普通通的、米白色的标准商业文件袋。没有署名,没有标签,封口是简单的按压式棉线。看起来就像某个下属或访客临时放在这里,等他批阅的普通文件。
但托马斯很清楚,今天早上他离开办公室去“兴师问罪”前,桌面上除了他昨晚看完没合上的一本警务条例,什么都没有。他的秘书知道他的习惯,绝不会未经允许把不明文件放在他桌面中央。
他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身体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立刻又放松下来。这里是警局总部,他的办公室,门口有秘书,走廊有监控。能把东西悄无声息送进来,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个文件袋,而是先走到门口,对门外间的秘书随口吩咐了一句:“珍妮,接下来半小时我不见任何人,电话也先不接。”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关上门,回到桌后,坐下。
他没有叫安保,没有检查文件袋是否有危险。到了他这个位置,有些威胁,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方式。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轻飘飘的文件袋。手感普通。他用裁纸刀轻轻划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沓装订整齐的A4纸。
最上面是一张简洁但设计感十足的抬头发。深蓝色的底纹,上方是一个抽象的、融合了龙与盾牌图案的银色徽记,下方是优雅的英文字体:L Foundation Security sultg Agreent(林氏基金会安保顾问聘用协议)。
托马斯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林氏基金会……果然。
他快速翻到关键页。聘用方:林氏基金会(注册于开曼群岛)。受聘方:托马斯·哈里斯。职位:高级安保顾问(非执行,无需坐班)。职责:为基金会在北美地区的资产安全、风险评估及与本地执法机构沟通协调提供专业建议(每年不超过四次正式会议或书面报告)。聘期:三年,可续。
他的目光直接跳到了最后面的薪酬条款。
年度顾问费:$3,000,000.00(叁佰万美元整)。
数字写得清晰无比。预付百分之五十,签约后七个工作日内支付至指定账户(后面附了一个海外银行的账户信息)。剩余部分按季度支付。税费由基金会方面负责处理。
三百万美元。年薪。税后。
托马斯的呼吸,在看清那个数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尽管他年薪加各种津贴福利也有近二十万美元,在这个城市已算高收入,但三百万……而且是几乎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提供建议”的顾问费……
他拿着文件的手指,因为瞬间涌入脑海的、关于这笔钱能带来的生活改变(那座他一直看中但觉得太招摇的圣胡安群岛度假别墅、儿子在纽约那令人咋舌的私立医学院学费、妻子念叨了好几年的欧洲古董珠宝……)而微微收紧了一下,纸张边缘出现了细微的褶皱。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控制得极好。只有眼底最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短暂、几乎无法捕捉的、混合着惊讶、了然、以及一种近乎荒诞的满意光芒。快得像错觉。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份合同放回桌面,动作恢复了从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心潮澎湃从未发生。
他没有立刻签字。这需要律师看看,虽然他知道条款不会有问题。对方既然能把东西送到这里,就不会在合同上耍花样。这是一种姿态,一个报价,也是一份投名状。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保密电话,这部电话线路是独立的,经过加密,通常只用于几个特定联系。他拨通了一个存储在记忆里、从未存在于任何记录本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老沃尔顿那特有的、带着疲惫、焦躁和压抑怒意的声音,背景很安静,像是在某个封闭的空间:“托马斯?怎么样?乔纳森那个混蛋松口了吗?”
托马斯身体靠进高背椅,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空,语气已经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的沉重:
“理查德,” 他叫了老沃尔顿的名字,省略了客套,“我刚从乔纳森办公室出来。我尽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老沃尔顿的声音沉了下去:“什么意思?他不肯改报告?还是你想要更多?”
“不是钱的问题,理查德。” 托马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事实如此,我也很遗憾”的坦诚。
“有人要硬保他。保那个林风。乔纳森的态度非常坚决,不惜用最荒唐的理由把案子定性。我施加了所有能施加的压力,但他寸步不让。
他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这件事,在警察局这条线上,到此为止了。我再做什么,只会让我们都更难堪,而且……可能也改变不了结果。”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老沃尔顿消化这个坏消息的时间,然后用一种“老朋友为你着想”的语气补充道:
“对方这次来势汹汹,而且准备得非常充分。不仅仅是打手厉害,在……很多层面都有安排。我建议你,暂时避其锋芒,好好想想其他办法。或者,看能不能……谈一谈?”
“谈?跟那个黄皮猴子谈?!” 老沃尔顿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羞辱的暴怒和难以置信,“他杀了我的人!炸了我的庄园!你现在让我跟他谈?!托马斯,我每年……”
“理查德!” 托马斯打断了他,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说了,在警方这边,我无能为力了。规矩是规矩,力量是力量。现在对方的力量,在涉及这件事的范围内,暂时压过了规矩,也压过了我。我很遗憾,但这就是现状。”
他的语气重新放缓,但带着清晰的切割意味:
“这件事,我没有办法再帮你了。至少,在警察局的层面上,不行了。你再想想其他的办法吧。保重。”
说完,不等老沃尔顿再咆哮或哀求,托马斯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听筒扣回底座,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份米白色的合同。窗外的天光透过云层,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几秒钟后,他伸出手,拿起桌角那支万宝龙签字笔,拧开笔帽。笔尖是崭新的,闪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没有再看合同的具体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受聘方签名处。
笔尖悬在纸张上方,顿了顿。
然后,落下。
Thoas Harris
他的签名流畅而有力,带着多年签署命令和文件形成的独特笔锋。最后一个“s”的尾巴拉得很长,显得果断而自信。
签完名,他放下笔,重新拧好笔帽。然后,他拿起那份合同,从头到尾,又快速而仔细地翻阅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或需要修改的附注。
最后,他将合同重新装回那个米白色的文件袋,按好封口。他没有叫秘书,而是自己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一个带密码锁的个人文件柜前,输入密码,打开,将文件袋放了进去,锁好。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宽大的办公椅,身体向后靠去,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这一次,他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无奈或沉重。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放松的笑意,在那双阅历丰富的浅蓝色眼睛深处,一闪而逝。
窗玻璃上,模糊地倒映着他线条刚硬的脸,和肩上那枚象征着西雅图执法最高权力的金色徽记。
徽记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稳,也格外……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