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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啦一声巨响,热油飞溅,几点滚烫的油星溅到他手背上,他疼得一哆嗦,但没松手。
他双手握住铁铲,开始翻炒。
萝卜块在锅里翻滚,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油烟腾起,辛辣呛人,他眯起眼,眼泪差点流出来。
没有调味料,只有墙角一个破陶罐里装着的粗盐,颗粒很大,颜色发灰。
他抓了一把,撒进锅里,继续翻炒。
萝卜渐渐变得透明,边缘有些焦黄,散发出一种质朴的、带着泥土气的甜香。
炒好萝卜,他把锅里的菜铲出来,倒进旁边一个更大的、半人高的铁桶里。
那是专门用来混合装菜的。
一只手立刻上前,用一个大铁勺,把萝卜从铁桶里舀出来,分装到那些绿色的塑料饭盒里。
一勺一个,分量均匀。
然后是青菜。
锅里还剩点底油,楚昂把青菜倒进去。青菜遇热迅速萎缩,发出更大的嗤啦声,水分被逼出来,在锅里沸腾。
他快速翻炒,加盐。
青菜很快变软,颜色从鲜绿变成暗绿。出锅,倒进大铁桶,一只手继续分装。
土豆削皮,切块。
洋葱切丝。
鸡蛋打了十几个,在碗里搅散。
楚昂又烧热油,先把土豆块倒进去煎,煎到表面金黄,再下洋葱丝。
洋葱炒软炒香,辛辣味变得柔和,他把打散的鸡蛋液倒进去,快速划散。
鸡蛋凝固,包裹着土豆和洋葱,变成一大锅混杂的、金黄色的糊状物。
撒盐,翻炒均匀,出锅。
没有酱油,没有醋,没有味精,没有蒜,没有姜,没有任何除了盐之外的调味料。
只有最原始的食材,用最原始的方法烹制。
油烟弥漫了整个厨房,粘稠的,厚重的,带着焦糊味的。
楚昂的衣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脸上、脖子上全是油汗,混合着烟灰,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不停地炒,一锅接一锅。
手臂开始发酸,肩膀发僵,虎口被粗糙的铲柄磨得发红。
灶膛里的火很旺,烤得他脸颊发烫。
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他只能胡乱用袖子抹一把,袖子上立刻留下一道黑印。
那四个人一直在配合。
胖子切完萝卜又开始削土豆,独眼洗完青菜又去洗洋葱,半张脸一直守在饭盒边,等一只手分装好一盒,他就盖上盖子,码放到旁边的竹筐里。
一只手除了分菜,还要照看灶火,时不时添柴,或者把炒完菜的锅端到一边,换上干净锅。
没有人说话。
只有切菜声,洗菜声,炒菜声,火苗噼啪声,粗重的呼吸声。
一种沉默的、高效的、近乎机械的协作。
楚昂起初还有些不自在,被那四道目光盯着,但很快,他就顾不上这些了。
手臂越来越沉,锅铲越来越重,汗水模糊了视线,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炒完这一锅,还有下一锅。
蒸饭的锅里冒出大量白气,米饭的香味混了进来。
一只手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走到灶前,灭了蒸锅底下的火。
他用厚布垫着手,揭开蒸屉盖子,更浓郁的米香扑面而来。
糙米饭蒸好了,颗粒分明,微微发黄。
一只手开始用另一个大勺子分饭。
每个饭盒里先装一大勺饭,压实,然后盖上菜。
萝卜青菜一盒,土豆洋葱鸡蛋一盒,搭配着来。
半张脸盖好盖子,把饭盒整齐地码进竹筐。
竹筐很大,能装几十个饭盒。
最后一个菜出锅,倒进大铁桶。
楚昂放下沉重的铁铲,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靠在灶台边,大口喘着气,胸腔火烧火燎。
汗水顺着额头、鬓角、下巴往下淌,滴在油腻的灶台上,瞬间被高温蒸干。
一只手分完最后一勺菜,半张脸盖好最后一个盖子。
四个竹筐,整整齐齐摆在地上,里面是上百个绿色的、装着简陋饭菜的塑料饭盒。
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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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灶膛里残余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还有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油烟还没散尽,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流动,像淡灰色的雾。
胖子走到墙角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水顺着他肥厚的下巴流到胸膛上。
独眼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了楚昂一眼,没什么表情,走到一边,用抹布擦拭案板。半张脸蹲下身,检查竹筐的提手是否牢固。一只手走到灶后,把剩下的柴火退出来,用灰盖上。
门开了,老头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四个满满的竹筐,又看了一眼浑身湿透、满脸油汗的楚昂,点了点头。
“大娃,二娃。”老头喊。
胖子和独眼应了一声,走过来。
原来胖子是大娃,独眼是二娃。
大娃蹲下身,用一根粗麻绳穿过两个竹筐的提手,在胸前打了个结,然后一用力,把两个竹筐一前一后甩到背上。
竹筐很沉,他背起来时,身上的肥肉都跟着颤抖,但他站得很稳。
二娃也用同样的方法背起另外两个竹筐。
两人走到厨房门口,那里挂着几件破旧的军绿色雨衣和几双高筒雨靴。
他们穿好雨衣,雨衣很宽大,但穿在二娃身上还是显得空荡荡,那只空袖管在雨衣下摆动。
雨靴是胶皮的,沾满了干涸的泥巴。他们穿上雨靴,踩了踩脚。
老头指了指墙角:“那儿有伞。”
大娃摇摇头,瓮声瓮气地说:“不用,碍事。”
他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二娃没说话,只是用独眼看了楚昂一下,眼神依旧锐利,但似乎少了点最初的审视。
他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声带受过伤:“雨大,路滑。你……别乱跑。”
这话是对楚昂说的。
提醒,或者说,警告。
然后两人背上沉重的竹筐,推开侧门。冷风和潮湿的雨气瞬间灌进来,冲淡了厨房里浑浊的热气。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昏暗中,很快,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三娃,四娃。”老头又喊。
半张脸和一只手走过来。
原来半张脸是三娃,一只手是四娃。
他们没背竹筐,只是默默穿好雨衣雨靴。
三娃的雨衣帽子很大,遮住了他残缺的半张脸,只露出歪斜的嘴唇和完好的那只眼睛。
四娃用他那只残缺的手,费力地扣上雨衣的扣子,三娃伸手帮他扣好最上面那颗。
然后两人也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他们是前面带路的。
厨房里只剩下老头和楚昂。
老头背着手,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剩下的、焦黑的锅巴,又看了看楚昂。
“还行。”
老头说,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陈述,“没把锅砸了。”
楚昂没力气说话,只是靠着灶台,喘气。
“去洗洗。”
老头用下巴指了指厨房角落里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简陋的冲洗区,“洗完过来吃饭。”
说完,他也转身走了出去,留下楚昂一个人,站在满是油烟、热气未散的厨房里。
窗外,天色依然沉黑,雨声哗哗,没有停歇的意思。
远处的山峦隐没在厚重的雨幕之后,看不见轮廓。
只有厨房这盏昏黄的灯,照亮这一方油腻的、嘈杂褪去后显得格外空旷的天地。
楚昂慢慢走到冲洗区。
只有一个水泥砌的水池,一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冲出来,砸在水池里,溅起冰凉的水花。
他把手伸到水下,冷水刺激着磨破的虎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掬起水,扑在脸上,冰得他一哆嗦。油汗和烟灰混着冷水流下来,在水池里晕开浑浊的污迹。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块破碎的、照不出清晰人影的镜片。
里面的人影模糊,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陌生的、茫然的空洞。
他看了很久,直到冷水把手冻得麻木。
然后他关掉水龙头,用湿漉漉的袖子抹了把脸,转身,朝厨房外走去。
老头说,洗完过来吃饭。
他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