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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章 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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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玉芝出现在齐国地界的博城,是在三天后。

    从雾博山一路向东,穿过韩魏故地,跨过济水,踏入齐国边境时正是黄昏。

    落日把天边染成一片病恹恹的橙红,像咳出的血掺了水。

    官道旁立着界碑,青石刻着“齐”字,字迹被风沙磨得模糊,碑身爬满干枯的苔藓。

    博城不大。

    城墙是旧时夯土垒的,没包砖,风吹雨打多年,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里头黄褐色的芯。

    城门洞又矮又窄,勉强能容一辆牛车通过。

    守门的兵卒抱着长矛打瞌睡,鼾声在空荡荡的门洞里荡出回音。

    刘玉芝踩着满地落叶进了城。

    城里比城外还破败。

    街道是土路,前几日下过雨,被车轮碾出深深浅浅的沟,积着浑浊的泥水。

    两旁店铺门脸低矮,幌子褪了色,在晚风里无精打采地飘。

    空气里有柴火烟、牲口粪、还有某种食物腐败的酸馊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行人不多,大都衣衫褴褛,面色菜黄,走路时低着头,脚步拖沓,像一具具会移动的骨架。

    这是个什么地方?

    刘玉芝在街中央站了会儿,环顾四周。齐国七十二城,她不敢说全去过,至少也走过大半。

    临淄的繁华,即墨的险要,莒城的古朴,她都记得。

    可这“博城”——属于哪个郡?

    没听过。

    附近几个城名也全是生面孔,像凭空从地里长出来的。

    她拉住一个挑着空担子走过的老汉:“老丈,打听个事儿。这博城,属哪个郡治下?”

    老汉抬起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眯着眼打量刘玉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她那身灰道袍,喉咙里咕噜一声,哑着嗓子道:“博城?哪有什么郡。这儿原是莱夷地,三十年前齐王打下来,随便派了个官儿管着,不属郡,直隶临淄。”

    原来如此。

    蛮荒之地,化外之民,齐王懒得费心建制,随便圈块地,丢个官,收得上税就收,收不上拉倒。

    难怪破败成这样。

    刘玉芝谢过老汉,继续往前走。

    天色越来越暗,街上亮起零星几点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像濒死之人最后一点眼里的神采。

    她找了家客栈——其实算不上客栈,就是间大点的民房,门口挂块破木板,用炭歪歪扭扭写着“宿”字。

    推门进去,里头更暗。

    堂屋里摆着两张缺腿的方桌,用石头垫着。

    柜台后坐着个老妪,正就着豆大的油灯缝补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一张脸枯瘦得像风干的核桃。

    “住店?”

    “住店。”

    “一晚五个钱,不管饭。”

    刘玉芝摸出铜钱递过去。

    老妪接过,凑到灯下数了数,揣进怀里,从柜台下摸出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楼上左转第一间。被褥自己铺,热水井里打。”

    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凳子。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夜风灌进来,吹得墙上蛛网簌簌地抖。

    刘玉芝也不在意,把包袱扔床上,在凳子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个冷硬的馍馍,慢慢啃。

    啃到一半,楼下传来喧哗。

    是打骂声,还有哭喊。

    一个男人粗哑的嗓门在吼:“小杂种!敢偷老子的饼!看我不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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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是拳脚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少年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哼。

    刘玉芝继续啃馍馍,眼皮都没抬。

    这种事儿,她活了一千年,见得太多。乱世里,人活得不如狗,为了一口吃的,能卖儿卖女,能杀人放火。

    偷个饼挨顿打,算轻的。

    可那打骂声持续得太久了。

    男人像打上了瘾,拳脚越来越重,骂声越来越脏。

    少年的闷哼渐渐弱下去,最后只剩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抽气。

    楼下有围观的人,窃窃私语,可没人上前拦。

    乱世,自扫门前雪,谁管他人瓦上霜。

    刘玉芝啃完最后一口馍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推门下楼。

    堂屋里围了七八个人,都是住店的,缩在阴影里看热闹。

    中间空出一块地,一个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揪着个少年的头发,把他按在地上,另一只手握成拳,高高举起,又要往下砸。

    那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身上那件单衣破得遮不住肉,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青紫的淤痕。

    他蜷在地上,双手护着头,头发被揪着,脸被迫仰起,嘴角渗着血,可一双眼睛——刘玉芝看见了那双眼睛。

    漆黑,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里头有痛,有恨,有不甘,可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一层厚厚的、冰一样的东西压着,压得死死的,只从瞳孔最深处透出一点极细微的光,那光是冷的,硬的,像淬过火的铁。

    他在忍。

    用尽全力地忍。

    刘玉芝挑了挑眉。

    那汉子的拳头落下前,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懒洋洋的:“一个饼,多少钱?”

    汉子动作一顿,扭过头看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她那身道袍,嗤笑一声:“关你屁事!这小杂种偷老子的饼,老子打死他活该!”

    “我问,一个饼,多少钱。”

    刘玉芝重复一遍,语气没变,可堂屋里的温度莫名降了几度。

    汉子愣了愣,下意识道:“三、三个钱……”

    刘玉芝摸出三个铜钱,扔过去。

    铜钱叮叮当当落在汉子脚边,在泥地上滚了半圈。

    “饼钱我付了。人,放开。”

    汉子看看地上的钱,又看看刘玉芝,脸涨成猪肝色:“你、你谁啊你!老子教训小偷,轮得到你——”

    话没说完。

    刘玉芝往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可她踏出这一步时,整个堂屋的空气都凝了一瞬。

    不是杀气,不是威压,是某种更虚无、更古老的东西,像一座山忽然挪到面前,阴影笼罩下来,压得人呼吸发紧。

    油灯的火焰猛地一矮,险些熄灭。

    汉子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张着嘴,瞪着眼,额角渗出冷汗。

    他感觉到一种本能的恐惧——不是怕这个人,是怕某种他无法理解、却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像老鼠遇见蛇,像兔子遇见鹰。

    他松开了手。

    少年跌在地上,蜷着身子咳嗽,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抬起头,看向刘玉芝,那双漆黑的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快又熄下去,恢复成那口深井。

    刘玉芝没看他,转身往楼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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