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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章 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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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楼梯口,才丢下一句:“要死,死远点。别脏了人家的地。”

    这话是说给少年听的。

    她回了房,关上门,继续坐回那张歪腿凳子。

    楼下传来汉子骂骂咧咧捡钱的声音,围观者散去的脚步声,老妪嘟嘟囔囔收拾的声音。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门外响起极轻的、犹豫的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

    少年站在门外,背挺得笔直,可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脸上、手上的伤还在渗血,衣服破得更厉害了,可他已经把自己收拾过——头发捋顺了,脸上的血擦掉了,虽然擦得不干净,留下一道道暗红的印子。

    “多谢……女侠救命之恩。”

    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刘玉芝抬眸看他。

    近距离看,这少年生得其实不差。

    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只是太瘦,脸颊凹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更大,更黑,更深。

    他站在那儿,明明浑身是伤,明明狼狈不堪,可背脊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不肯弯一寸。

    “名字。”刘玉芝说。

    “赵高。”

    少年答得很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赵国遗民,父母死于秦军破邯郸,流落至此。”

    赵国遗民。

    刘玉芝想起三年前邯郸城破时的景象。黑云骑踏破城门,秦军的玄色旗帜插上城楼,赵王被俘,宗室尽屠,百姓流离。

    能从那种地方活下来,逃到齐国,不容易。

    “多大了?”

    “十六。”

    “做什么营生?”

    “散活。扛包,劈柴,跑腿,什么都干。”

    一问一答,简洁,干脆,没有多余的话。

    赵高垂着眼,不看刘玉芝的脸,也不看这间破屋子,就盯着自己脚前那块斑驳的地面,像在背书。

    刘玉芝笑了。

    她从怀里又摸出个馍馍,扔过去。

    赵高本能地抬手接住,馍馍还温着,在他掌心沉甸甸的。

    他愣住了,抬头看刘玉芝。

    “吃。”

    刘玉芝说,“吃完滚。明天早上我要热水,你去打。打好了,有早饭。”

    赵高盯着手里的馍馍,喉结滚了滚。

    他没说谢,只是深深看了刘玉芝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警惕,有揣测,有一丝极淡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陌生善意的戒备。

    然后他退后一步,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刘玉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赵高。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乱世里挣扎求生的蝼蚁,被命运踩进泥里,却偏要从泥里挣出一口气。

    他们聪明,隐忍,能吃苦,能受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表面沉默,底下根系却拼命往下扎,往暗处钻,等待一场雨,或者一把火,然后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或者,长成食人的藤蔓。

    这少年眼里有野心。

    很深,很沉,被他用那层冰死死压着,可压不住。

    像炭火蒙了灰,看着是死的,底下却烧得通红,碰一下就能燎原。

    有意思。

    刘玉芝在博城住了下来。

    一住就是小三年。

    赵高果然每天一早来打热水,安安静静放在她房门口,然后去干他的散活。

    刘玉芝有时给他留早饭,有时不留,看心情。

    赵高从不问,给就吃,不给就饿着。

    他身上渐渐有了点肉,脸上有了血色,衣服还是破,但洗得干净,补得整齐。

    他话很少。

    刘玉芝不问,他就不说。

    偶尔刘玉芝闲得无聊,问他今天干了什么,挣了多少钱,他就一五一十答,数字精确到文,从不多说一句,也不少说一字。

    他早出晚归,有时扛包扛到半夜,满身臭汗回来,就蜷在客栈柴房里睡。

    老妪起初赶他,刘玉芝替付了三个月的柴房钱,老妪就不说话了。

    刘玉芝有时会出门。

    在博城转转,去附近几个“生面孔”的城看看,买点吃的,听听市井流言。

    回来时,偶尔会给赵高带点东西——一个肉饼,一双新布鞋,一本旧书。

    赵高接过,不说谢,只是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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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回,刘玉芝在城外林子里撞见赵高在练字。

    是黄昏,夕阳把林子染成一片血色。

    赵高蹲在条干涸的溪床边,用根树枝在沙地上写。

    写的是秦篆,笔画工整,结构严谨,不像自学,像正经学过。

    他写得很专注,没发现刘玉芝就在不远处一棵树后看着。

    他在写《商君书》。

    不是全篇,是节选——“国之所以治者三:一曰法,二曰信,三曰权。法者,君臣之所共操也;信者,君臣之所共立也;权者,君之所独制也。”

    写到这里,他停笔,盯着沙地上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一抹,把字全抹平了。

    沙子飞扬,在夕阳里像金色的雾。

    刘玉芝转身离开,没让他发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春去秋来,博城的土路被雨水冲垮又被人踩实,客栈的老妪死了,换了掌柜,街上行人依旧面色菜黄,脚步拖沓。

    刘玉芝有时会想,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相?

    那少年眼里的野心,是不是只是乱世求生者的不甘,而不是真正能燎原的火?

    直到小三年后的这个春天。

    转折来了。

    消息是赵高带回来的。

    那日他回来得比平日早,天还没黑,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布告,手指捏得发白。

    他推开刘玉芝房门时,呼吸有些急,眼睛里那层冰裂了道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整张脸都在发光。

    “女侠。”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颤,“秦王颁新令了。”

    刘玉芝正在嗑瓜子,闻言抬眸:“什么令?”

    赵高把布告递过来。

    布告是官府贴的,麻布质地,墨迹新鲜,盖着咸阳宫的印玺。

    刘玉芝接过来,扫了一眼。

    是秦王政新一轮挑选官员的诏令。

    与往年不同,今年新增了一条——女子也可入官。

    这条

    往年选官,是在当地文试或武试,优胜者去县里,再优胜者去郡里,层层选拔,最后佼佼者入咸阳。

    而今年,新规矩是:无论男女,无论出身,无需逐级,统一前往咸阳,在咸阳宫前统一考核,由秦王亲阅。

    布告最后,是一行朱笔批注的小字:限一月内报名,过时不候。

    刘玉芝看完,把布告递回去,继续嗑瓜子:“所以?”

    赵高盯着她,一字一顿:“我要去咸阳。”

    “去呗。”

    刘玉芝吐掉瓜子壳,“腿长你身上。”

    “女侠。”

    赵高上前一步,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看着她,里头的光烧得更旺了,“你跟我一起去。”

    刘玉芝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停。

    她抬眼看赵高,看了很久,久到赵高背脊又开始绷紧,指尖掐进掌心。

    “为什么?”她问。

    “因为……”

    赵高喉结滚了滚,声音更低了,却更沉,“因为女侠救我,养我三年。此去咸阳,若能入仕,我必报此恩。若不能……我死在外面,女侠也能替我收个尸。”

    他说得坦然,眼里没有乞求,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

    他在赌,赌这三年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情分”,赌眼前这个来历不明、武力高强的女人,对他那点“野心”的兴趣。

    刘玉芝笑了。

    她把手里剩下的瓜子扔回碟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什么时候报名?”

    “今日是最后一天。”

    赵高说,“官府申时关门。”

    刘玉芝看了眼窗外天色。

    已是午后,日头偏西,离申时不到一个时辰。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噼啪作响。

    “那就走吧。”

    赵高愣住了。

    他没想到刘玉芝答应得这么痛快,连句为什么都不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刘玉芝已经绕过他,朝门外走去。

    “愣着干什么?”

    她在门口回头,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圈金边,那张脸在光里明艳得不真实,“再不去,官府关门了。”

    赵高猛地回过神,攥紧布告,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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