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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旦没了奔头,便容易模糊了边界,尤其是当这日子被圈禁在一方华丽而恒定的天地里时。
晨昏定省,四季更迭,在咸阳宫高耸的宫墙内,似乎都失去了原本鲜明的意义,只剩下日升月落,灯明灯灭,以及那永远弥漫在空气中的、混杂了熏香、尘土与某种无形威压的宫廷气息。
刘玉芝在兰林殿,一住便是小半年。
这小半年,对她而言,竟出乎意料地……惬意。
如果忽略掉那层“妃子”身份带来的、无形的束缚与潜在风险,这里的生活几乎完美符合她“混吃等死”的最高理想。
每日睡到自然醒,有春雪她们轻声唤醒,绝不会打扰她的清梦。
醒来便是精心准备的、几乎不重样的早膳,从江南的细点羹汤到北地的炙肉面食,天南海北的风味轮流呈上,御厨的手艺显然还在不断精进。
用过早膳,她可以歪在临窗的美人榻上,就着明亮的日光,翻看宫中藏书楼送来的闲书杂记——多是些风物志、山海经、甚至前朝宫廷秘闻的抄本,虽经筛选,倒也颇有趣味,比她在外面搜罗的粗劣话本强了不止一筹。
偶尔兴致来了,也会让宫女取来笔墨,胡乱涂鸦几笔,或者对着庭院里的花木发呆,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午后小憩片刻,醒来有时会被严姑姑请去偏殿,听内廷派来的女官讲解宫规礼仪——这部分刘玉芝听得心不在焉,左耳进右耳出,好在女官也不敢真的考较她。
更多时候,她则是在春雪秋夏的陪伴下,在兰林殿附近的花园里散步。
花园不大,但布置得精巧,奇石叠翠,曲水流觞,四季花卉不断。
她走得慢,目光常常掠过那些被修剪得规规矩矩的花木,望向更高、更远的宫墙,以及墙外那一线狭小的、被分割的天空。
晚膳同样丰盛,有时甚至会有一小壶温得恰到好处的、据说是贡品的甜酒。
用过晚膳,盥洗过后,她便早早窝回床上。
兰林殿的床榻铺着最柔软的丝绒,枕头里填充着晒干的香草,被衾轻暖,熏着安神的淡香。
躺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自身的重量,很快便能沉入黑甜的梦乡。
嬴政,那位将她安置于此的始皇帝陛下,在这小半年里,仿佛将她遗忘了一般。不,或许不能说是遗忘,因为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来自御前的赏赐送来——有时是几匹罕见的蜀锦,有时是海外进贡的珍奇玩物,有时只是一匣子新制的、样式别致的宫花。
东西不算顶贵重,但这份例行的、不温不火的“惦记”,恰恰表明她这个人,还在那位陛下的视线之内,只是并非焦点。
起初,刘玉芝对此还颇为警惕,总觉得这平静之下酝酿着更大的风浪。
但时间久了,见嬴政始终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她那份警惕也渐渐被这日复一日的安逸消磨,变成了纯粹的好奇和……一丝无聊。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向春雪、秋夏,甚至那位口风最严的严姑姑,打听宫中的情况。打听得多了,加上她自己的观察和从送东西的小宦官口中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一幅关于嬴政后宫的、略显诡异的图景,渐渐在她脑中清晰起来。
后宫目前,有“三嫔三妃”,无后。
“三嫔”,指的是三位有“嫔”位但无具体封号如“夫人”、“美人”等的女子。
据春雪隐晦透露,这三位“嫔”,都曾与陛下有过“对眼”之缘——大概类似于她半年前在荷塘边那种“惊鸿一瞥”。
被陛下看过,觉得顺眼,便纳了进来,给了个“嫔”的待遇,但也就仅此而已。
她们住在远离嬴政日常起居宫殿的偏远宫苑,待遇尚可,但几乎见不到皇帝的面,形同虚设。
“三妃”,则是指三位“妃子”,同样没有具体妃号。
待遇、规制比“嫔”更高,接近甚至等同“夫人”例。
刘玉芝自己,便是这“三妃”之一。
另外两位,一位是早已名声在外的“丽姬”,据说容色倾城,是陛下早年征战时所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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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则颇为神秘,被称为“阿房女”,来历不明,但似乎与正在修建的、那座举世瞩目的“阿房宫”有些关联。
这“三妃”的区分标准,在刘玉芝听来,简单粗暴得令人咋舌——“妃子”,是陛下有过肢体接触的。
比如丽姬,那是早年便跟随的。
阿房女,据说陛下巡视骊山宫时曾亲手扶过。
而她刘玉芝……大概是因为那夜对弈时,嬴政曾亲手落子,两人指尖或许有过极其短暂的、隔空的气息接触?
又或者,在陛下看来,同席用膳也算一种“接触”?
总之,因为这个荒谬的标准,她成了“妃”。
然而,这“妃”的待遇,并未带来更多的恩宠。
小半年里,嬴政未曾“翻”过她的牌子,也未曾召她侍寝。
甚至,她连另外两位“妃子”的面都没见过。
丽姬和阿房女住在哪里?宫人们语焉不详,似乎那两处宫苑更为隐秘,或者,是某种无形的禁忌,不许她们互相走动探听。
刘玉芝也乐得清静,她对那两位“同事”并无兴趣。
嬴政在这半年里,只正式召见过她两次。
一次是夏初,在宫中的观星台上。
那夜星空璀璨,嬴政屏退左右,只留她一人陪同。
他并未多言,只是负手仰望星空,问了几个关于星象分野、阴阳吉凶的问题。
刘玉芝对星象不算精通,但活得久,乱七八糟的杂学知道一些,便挑了些似是而非、听起来玄奥又不会出错的话搪塞过去。嬴政听了,不置可否,只是望着星空,沉默了许久,那背影在浩瀚天穹下,显得格外孤高而……寂寥。
然后便让她回去了。
第二次是秋末,在一处临水的暖阁。
那次嬴政召见了两位外朝官员——一位是主管水利的少府属官,一位是管理关中粮仓的治粟内史。
嬴政让她坐在屏风后听着。
那两位官员显然是第一次在陛下接见时发现屏风后有人,紧张得声音发颤,汇报工作时条理都有些不畅。
嬴政问的问题极其细碎专业,从某条水渠的走向、土方用量,到某处粮仓的鼠患防治、新旧粮食轮换比例,事无巨细。
刘玉芝听得头昏脑胀,她对治水屯粮一窍不通,只觉得那些数字和术语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那两位官员更是汗如雨下,回答得磕磕巴巴。
最后嬴政似乎不甚满意,挥退了他们,独坐良久,才让她也退下。
这两次召见,让刘玉芝更加迷惑。
看星星,谈国事,接触官员……这哪里是妃子的待遇?倒像是……在考察一个潜在的、奇怪的幕僚?或者,只是陛下某种难以理解的个人癖好,喜欢在处理某些事务时,有个安静的、背景板一样的人在旁边?
她越发看不懂嬴政。
这位帝王的心思,如同这深宫的布局,看似规整森严,内里却藏着无数曲折幽深的回廊与密室,外人难以窥其究竟。
倒是在这日复一日的“清闲”与“观察”中,她对秦国的官僚体系,有了更直观尽管是侧面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