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番外:偽人,但是赞达尔
    一切始於那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墨尔斯被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从浅眠中唤醒。

    他睁开纯白的眼眸,並未起身,只是平静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房间门被极其缓慢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正贴在门缝处,惊恐地、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那只眼睛里写满了纯粹的恐惧。

    墨尔斯:“…………”

    他缓缓坐起身,淡金色的长髮从肩头滑落。那个动作很慢,很平常。

    门缝处的眼睛却瞬间瞪大到了极限,然后——

    “咚!”

    什么东西摔倒的声音,紧接著是慌乱的脚步声、撞到走廊墙壁的闷响,以及渐行渐远的、带著哭腔的喊叫:

    “偽人!!!墨尔斯真的是偽人!!!他要吃我了!!!”

    墨尔斯坐在床上,纯白的眼眸里空茫了一瞬。

    他认得那个声音。赞达尔壹桑原,十二岁,据说智商碾压整个学院的“神童”,入学第一个月就解决了三项歷史遗留难题,被教授们视为下一代学术领袖的希望之星。

    此刻正以超乎常人的速度在走廊里逃窜,並且高声宣称他要被“偽人”吃掉了。

    墨尔斯低头看了看自己。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个普通的早晨。普通的宿舍。普通的坐在床上的动作。

    他嘆了口气(儘管那嘆息轻得几乎无法察觉),起身,披上外套,推开门。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你过来。”墨尔斯说。

    “不要!!!”那声音尖得破了音,“你、你这个偽人!不要靠近我!我知道你们偽人都喜欢装成正常人的样子!然后趁人睡著了一口吃掉!”

    墨尔斯沉默了三秒。

    “……我没吃早饭的习惯。”

    “骗人!那是偽人骗人的话!”

    “那你要怎么办。”墨尔斯站在原地,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蜷缩的身影抖了抖,然后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望向他。

    那只青蓝眼睛里含著泪花,却又有一种“我绝不会被偽人欺骗”的倔强光芒。

    “我、我要去找真的赞达尔!”少年喊出这句话,然后自己愣住了。

    墨尔斯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要……”那个小小的身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我要去找……真的赞达尔……”

    墨尔斯纯白的眼眸微微眯起,这是他难得表现出“正在认真思考”时的微表情。

    “所以,”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觉得你自己,不是真的赞达尔”

    少年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那双含著泪的眼睛里,恐惧渐渐被困惑取代。

    “我……我是赞达尔啊……”他的声音变得不確定起来,“赞达尔壹桑原,今年十二岁,刚入学……最喜欢研究虚数能量拓扑学,最討厌……最討厌……”

    他卡住了。

    最討厌什么

    他用力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应该啊,赞达尔应该有很多討厌的东西才对——討厌浪费时间,討厌愚蠢的问题,討厌跟不上他思路的人……

    但他一个都想不起来。

    “最討厌什么”墨尔斯平静地问。

    少年委屈地瘪了瘪嘴:“……不记得了。”

    墨尔斯走过来,步伐平稳,不疾不徐。少年下意识又想往后缩,但刚才那一番关於“真假赞达尔”的对话已经动摇了他对“眼前人是偽人”的坚定信念。

    如果这个墨尔斯是偽人,那他是谁

    如果他是假的,那真的又在哪里

    墨尔斯在他面前蹲下,纯白的眼眸与他对视。那双眼睛依旧空茫,但此刻少年莫名从中读出了一种……类似於“你真是麻烦”的情绪。

    “站起来。”墨尔斯说。

    少年乖乖站起来。

    “你昨晚几点睡的。”

    “呃……好像是……天亮的时候”

    “睡了多久。”

    “大概……半个小时”

    “吃的什么。”

    “呃……好像没吃……”

    墨尔斯不再问了。他站起身,纯白的眼眸里那丝“你真是麻烦”的情绪似乎更浓了一点。

    “跟我来。”

    “去、去哪儿”

    “食堂。先吃饭。”

    少年跟在墨尔斯身后,小跑著才能跟上那看似不疾不徐的步伐。他一边跑,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墨尔斯的背影。

    那个背影看起来很正常。金色的长髮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黑色的正装笔挺,步伐稳健。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你……你真的不是偽人吗”

    墨尔斯脚步不停:“不是。”

    “那你为什么眼睛是白色的”

    “天生的。”

    “那你为什么总是面无表情”

    “天生的。”

    “那你为什么……”

    “你问题太多了。”

    少年委屈地闭上嘴,但只安静了五秒钟,又忍不住开口:“可是我真的觉得你好奇怪啊……正常人不会这么……这么……静的……”

    墨尔斯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纯白的眼眸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让少年下意识屏住呼吸。

    “你知道你现在的状態,在正常人眼里,是什么吗”

    少年摇头。

    “一个连续熬夜、没吃没喝、导致认知功能出现障碍的小学生。”

    “……我不是小学生,我是……”

    “你现在的智商,”墨尔斯平静地打断他,“大概相当於正常状態下的三分之一。”

    少年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大脑好像真的……运转得有点慢。

    墨尔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还有,真的赞达尔,没你这么傻。”

    少年:

    ——

    食堂。

    墨尔斯將一盘標准的营养套餐推到少年面前。少年低头看著那些色彩鲜艷、冒著热气的食物,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嚕。

    他拿起勺子,却突然停住,警惕地看向墨尔斯。

    “这……这不会是偽人的食物吧吃了就会变成偽人那种”

    墨尔斯端起自己的那份,当著他的面,吃了一口。

    “……看见没。”

    少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了大概三分钟后,他突然抬头:

    “如果我是假的,那真的赞达尔在哪里他会不会有危险”

    墨尔斯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安静地吃著自己的那份。

    少年急了:“你怎么不回答!那可是你的师弟!你一点都不关心他吗!”

    墨尔斯放下筷子,纯白的眼眸平静地看著他。

    “你刚才说,”他一字一顿,“『我』是你的师兄”

    少年一愣:“对、对啊……”

    “那你告诉我,你入学三个月,我什么时候承认过是你师兄。”

    少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是啊,墨尔斯从来没有承认过。从来没有称呼过他“师弟”,从来没有以师兄自居。

    他只是……

    只是什么

    墨尔斯那双纯白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但是,”墨尔斯说,“你每次来找我,我没有赶你走。”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瞬。

    “你问我问题,我没有不理你。”

    又亮了一瞬。

    “你在我的观测台“偶遇”我十一次,我没有换地方。”

    少年的眼睛已经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所以你,”墨尔斯站起身,拿起餐盘,“不傻的时候,勉强算……不討厌。”

    少年呆了整整五秒钟,才意识到这句话意味著什么。

    “等等!你是在说!你其实——!”

    墨尔斯已经端著餐盘走远了。

    少年在原地蹦了起来,然后被周围人的目光盯得立刻坐回去。

    但他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甚至开始傻乎乎地哼起了歌。

    “嘿嘿……墨尔斯师兄说我不討厌……嘿嘿嘿……”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现在是“假”的。这夸奖,是给“假赞达尔”的。

    他瞬间蔫了。

    ——

    接下来的一整天,墨尔斯身后都跟著一个小尾巴。

    那个小尾巴走路的时候被绊倒三次,撞到门框两次,把数据板拿反看了五分钟才意识到不对。

    但他依然紧紧跟著墨尔斯,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跟定了第一个见到的移动物体。

    墨尔斯不得不在他腰上系了一根绳子。

    绳子的一端系在少年腰间,另一端被墨尔斯鬆鬆地攥在手里。

    这样,每当少年撞到什么东西或者走神要摔跤时,墨尔斯就能及时把他拽回来。

    这个画面引发了整个学院的围观。

    “那不是赞达尔吗那个刚入学就震惊所有人的神童”

    “对啊,他怎么像只小动物一样被人牵著走”

    “墨尔斯同学……是在遛孩子吗”

    “那不是遛,那是防止他撞墙吧我刚才看见他又差点撞到柱子了……”

    少年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正沉浸在“墨尔斯师兄居然愿意牵著我走”的巨大喜悦中,以及“我真的是假的吗”的巨大困惑中。

    “墨尔斯师兄。”

    “……嗯。”

    “如果我是假的,那我是不是应该有个名字”

    “……你可以自己起一个。”

    “那……那我可以叫赞达尔二號”

    “……隨便。”

    “或者赞达尔贰桑原”

    “隨你。”

    “你觉得哪个好”

    墨尔斯停下脚步,转过身。少年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腰间繫著绳子,脸上带著期待的笑容,看起来——

    像一个真正的十二岁孩子。

    墨尔斯沉默了三秒,然后说:

    “叫什么都行。反正就今天一天。”

    少年的笑容僵住:“……啊”

    “真的赞达尔,”墨尔斯继续往前走,“总得找回来。”

    “那、那我呢找回来之后……我怎么办”

    这个问题墨尔斯没有回答。

    少年低下头,看著腰间那根绳子,突然觉得它有点刺眼。

    他只是“假的”。

    他只是个冒牌货。等真的回来,他就不存在了。

    他不知道,此刻的墨尔斯,纯白眼眸深处,有什么极其微小的东西,正在鬆动。

    ——

    傍晚。

    墨尔斯带著小尾巴回到了自己的宿舍门口。这是他今天第七次回来——前六次都是为了检查某个地方,但每次都没发现真的赞达尔的踪跡。

    “你先在外面等著。”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房间。”

    “那我之前怎么进去的”

    墨尔斯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进去,然后——

    他停下了。

    纯白的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真正的波动。

    他的衣柜门,开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隙里,隱约能看到里面蜷缩著一个身影,穿著学院的制服,正抱著膝盖,发出均匀而轻微的鼾声。

    墨尔斯走过去,轻轻拉开柜门。

    里面,一个头髮乱糟糟、脸色苍白、眼下一圈明显的青黑的少年,正睡得昏天黑地。他的怀里还抱著一块数据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关於墨尔斯是否是偽人的一百个证据”、“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观察师兄”之类的笔记。

    是真的赞达尔。

    那个因为长期熬夜、终於撑不住,在“偷窥观察目標”的过程中睡死过去的神童。

    墨尔斯站在柜门前,看著里面睡得天昏地暗的少年,又回头看了看门口那个因为“快要消失”而蔫头蔫脑的小尾巴。

    门口传来小小的声音:“找到……真的了吗”

    墨尔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进来。”

    小尾巴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衣柜里睡著的少年。

    他愣住了。

    那个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不,那就是他自己。

    “所以……我真的是假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一只凉凉的手,落在了他的头顶。

    他抬起头,对上墨尔斯那双纯白的眼眸。那双眼睛里依旧空茫,但此刻,他却似乎从中看到了什么——不是同情,不是安慰,而是一种很平静的、类似於“认可”的东西。

    “你是真的。”墨尔斯说。

    “誒”

    墨尔斯收回手,指了指衣柜里那个熟睡的身影:

    “他是天才的赞达尔。”

    又指了指眼前这个眼泪汪汪的小傢伙:

    “你是笨蛋的赞达尔。”

    “都是真的。”

    小尾巴愣住了,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难过的眼泪。

    是一种被接纳的、被认可的、不需要再害怕“消失”的眼泪。

    墨尔斯没有再说安慰的话。他只是走到那个熟睡的“天才赞达尔”面前,伸手,从他怀里抽走了那块写满“证据”的数据板,扔到一边。

    然后,他拿出被褥,在地上铺好,把那个还在抽抽搭搭的小尾巴按到上面,又拉过一张毯子盖住他。

    “睡觉。”

    “那、那个我……”

    “明天再说。”

    “还有,不许伤害这个赞达尔,不然你就会被我处理掉。”

    “啊!好!不会的!”

    小尾巴缩在温暖的被褥里,透过朦朧的泪眼,看著墨尔斯把衣柜门轻轻掩上,留出一条透气的缝隙。

    然后,那个总是淡漠的身影走到窗边,静静地望向窗外的星空,似乎在守夜。

    “墨尔斯师兄。”

    “……嗯。”

    “谢谢你不討厌我。”

    长久的沉默。久到小尾巴以为不会得到回应,久到他的眼皮开始打架,意识开始模糊——

    “嗯。”

    一个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但在那声音里,似乎有某种比“嗯”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一种默许,一种承认,一种“你其实也不討厌”的、彆扭的回应。

    小尾巴终於闭上眼睛,嘴角带著傻乎乎的笑容,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洒落,將三个身影笼罩在同一片静謐之中。

    ——一个天才。

    ——一个笨蛋。

    ——一个介於两者之间、始终沉默守护的偽人墨尔斯(不,不是偽人)。

    以及,那根被遗忘的,还没来得及解开的绳子。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