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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7章 犯人
    墨尔斯蓄了零点三秒的力。

    然后他就到了。

    这就是星神的便利之处——不需要飞船,不需要跃迁,不需要经过任何繁琐的交通手续。想去哪里,只要知道方向,瞬移就完了。

    唯一的缺点是偶尔会跳错时间线。

    但这次应该没跳错。他特意確认过,那支箭的能量轨跡是新鲜的,发射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只要顺著因果追溯,就能——

    墨尔斯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这是一个巨大的……飞船

    不对,不是飞船。是某种比飞船更古老、更庞大的结构。那些飞檐翘角的建筑,那些雕刻著云纹的廊柱,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平台——这是……

    仙舟。

    因为旁边的介绍牌上写了。

    ……但他追溯的不是箭矢的来源吗

    为什么会到仙舟

    墨尔斯抬起左手,握住右手——那只浮空的断手。

    念头一动。

    断手在他掌心变化、扭曲、重组,最后变成了一部……手机

    银白色的外壳,简约的线条,屏幕上跳动著复杂的符文。这是他用“秩序”和“隱秘”给自己造的工具,可以实时查看因果追溯的状態。

    他点开屏幕。

    【当前追溯目標:箭矢发射者】

    【追溯方式:因果链反向追踪】

    【当前定位:仙舟『罗浮』某未知坐標】

    【追溯深度:第127层因果关联】

    【检测到异常:目標箭矢与当前定位的因果关联度仅为6.3%,疑似追溯路径发生偏移】

    【建议:重新校准目標参数,或接受当前定位作为“间接相关方”】

    墨尔斯:“……”

    6.3%

    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开始往回翻追溯记录。

    第一层:箭矢本身。

    第二层:箭矢蕴含的虚数能量来源。

    第三层:虚数能量与某位星神级存在的关联。

    第四层:该星神与此长生种文明的接触歷史。

    第五层:该长生种文明与丰饶命途的关联。

    第六层:丰饶命途的诞生与应用……

    第一百二十七层:仙舟『罗浮』,丰饶赐福的早期受益者之一……

    墨尔斯沉默了。

    他追溯的不是“谁射了箭”。

    他追溯的是“箭的能量成分最早是从哪里来的”。

    然后追著追著,追到了仙舟。

    “……我真服了。”墨尔斯小声说。

    但来都来了。

    他收起“手机”——右手重新变回断手,飘回手腕上——然后开始打量周围。

    这是一个类似港口的地方。巨大的船坞,穿梭的人群,各种稀奇古怪的货物堆放在码头上。远处是错落有致的仙舟建筑,近处是来来往往的行人。

    行人的长相都是黑髮棕眼或者白髮金眼,罕见的有亚麻发色或者其他顏色的头髮。

    他们都是长生种。

    是仙舟人。

    墨尔斯低头看了看自己——淡金色长髮,纯白眼眸,黑色正装,右手浮空。

    怎么看都不像本地人。

    他应该立刻离开的。反正已经知道那支箭应该和丰饶有关,可以顺著这条线索继续追。没必要在仙舟停留,没必要——

    “站住!”

    一声大喝从身后传来。

    墨尔斯回过头。

    一队穿著制式甲冑的士兵正朝他跑来。领头那个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点青涩,但表情很严肃。

    “你!对,就是你!”他指著墨尔斯,“哪里来的入境手续呢”

    墨尔斯:“……”

    入境手续

    他活了这么久,从来不知道“入境”需要“手续”。

    “我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路过。”

    “路过”领头的士兵眯起眼,“从哪个港口来的登记的是哪艘船有通行证吗”

    墨尔斯沉默了。

    他没有从哪个港口来。他是瞬移来的。他没有登记任何船。他没有通行证。

    他什么都没有。

    “我……”他试图解释,“我是从那个方向……”他指了指天空。

    士兵们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天空。

    什么都没有。

    领头的士兵回过头,表情更严肃了:“你是说,你从天上来”

    墨尔斯点头。

    “没有船”

    “没有。”

    “没有跃迁舱”

    “没有。”

    “就……直接飞过来的”

    墨尔斯想了想:“差不多。”

    士兵们面面相覷。

    领头的沉默了几秒,然后一挥手:“带走!疑似偷渡客,先押回去审问!”

    “等等——”

    墨尔斯想解释,但两个士兵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他们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是训练过的,但力道对墨尔斯来说……约等於零。

    他隨时可以挣脱。

    他隨时可以瞬移离开。

    他隨时可以用“隱秘”让自己消失在这些人的感知里。

    但是——

    他看了一眼领头的那个士兵,又看了一眼其他人。

    都是年轻人。

    最大的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以仙舟人的寿命来说,这个年龄可能相当於人类的十五六岁。新手。新兵。第一次执行巡逻任务。

    如果他用任何方式“消失”,这些人回去之后要怎么写报告

    “我们押送一个偷渡客,然后他凭空消失了”

    上司会信吗

    会给他们处分吗

    会打击他们的士气吗

    墨尔斯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选择被押著走。

    反正……只是走一段路而已。等到了他们说的“审问的地方”,他再解释清楚,然后离开。

    应该不会太久。

    ——

    走了大概五分钟。

    墨尔斯开始后悔了。

    不是因为押送的过程不舒服——两个士兵架著他,走得挺稳。也不是因为路上的行人都在看他——他早就习惯被注视了,只是不喜欢。

    是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油炸的味道。

    油脂在高温下滋滋作响的味道。

    麵粉和土豆混合后炸至金黄的……味道。

    墨尔斯的脚步顿住了。

    他顺著味道传来的方向看去——

    路边,一个小小的摊位。一个穿著围裙的老人站在锅前,手里拿著长筷子,正在翻动著锅里那些金黄色的、方方正正的——

    薯饼。

    墨尔斯纯白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光芒。

    那是某种原始的、本能的、超越了所有理性计算的光芒。

    土豆。

    油炸。

    金黄。

    酥脆。

    咸香。

    他好久好久好久没有吃过土豆了。

    从跳下秘托邦悬崖开始,从掉到那个被ix吞噬的星球开始,从进入出云开始,从变成赞达尔开始,从切回自己开始——

    他一直没吃过薯条。

    连土豆的影子都没见过。

    而现在,就在他面前,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有人在卖薯饼。

    墨尔斯开始往那个方向挣扎。

    “誒誒誒——!”左边架著他的士兵被带了一个踉蹌,“你干什么!”

    “那个。”墨尔斯指了指薯饼摊,声音平静但透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要买。”

    右边架著他的士兵愣了一下:“什么”

    “薯饼。”墨尔斯说,“我要买。”

    左边的士兵:“你现在是嫌疑犯!要接受审问!”

    墨尔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但左边的士兵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我要买薯饼。”墨尔斯重复。

    他挣了一下。

    两个士兵同时被甩开。

    墨尔斯朝薯饼摊走去。

    “站住!”领头的士兵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

    墨尔斯回头。

    纯白的眼眸对上那双年轻的眼睛。

    “我只买一个。”他说,语气依然平静,“买完就跟你走。”

    领头的愣住了。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你这是在抗拒执法”,什么“再动就按妨碍公务处理”,什么“你知道逃逸的后果吗”——但那些话,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太奇怪了。

    不是冷漠,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一种……

    渴望。

    纯粹的、原始的、像溺水的人渴望空气一样的……渴望。

    为了一个薯饼

    领头的沉默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士兵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队长!队长!我们把薯饼摊撵走了!”

    墨尔斯的表情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

    那个方向,薯饼摊正在被另一个士兵推著离开。老人一脸茫然,锅里的薯饼还在滋滋作响,但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墨尔斯沉默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土……豆……”

    左边的士兵小声对右边说:“他怎么了”

    右边的士兵摇头:“不知道……好像疯了”

    “我要土豆。”墨尔斯继续说,声音开始变得奇怪。

    “土豆……土豆土豆土豆土豆土豆……”

    他开始往地上缩。

    不是蹲下,是缩——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蜡一样,往地面滑下去。

    “马……铃……薯……”

    他开始在地上往薯饼摊离去的方向爬。

    “马铃薯马铃薯马铃薯马铃薯马铃薯……”

    阴暗地爬行。

    四个士兵和他们的队长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个刚才还一脸平静的男人,此刻像某种奇怪的生物一样在地上蠕动,嘴里念念有词。

    “他真的疯了。”左边的士兵喃喃。

    右边的士兵拽著他的衣角还没鬆手,此刻整个人被带著在地上拖,一脸绝望:“啊啊啊啊我还拽著他呢不要爬了不要爬了——”

    “土豆……”墨尔斯继续爬,“薯饼……薯条……油炸……金黄……”

    “队长!”第四个士兵喊,“这怎么办啊!”

    队长——那个领头的年轻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盘。

    他看了看地上爬行的墨尔斯,看了看被拖得满地滚的自家士兵,看了看旁边目瞪口呆的同僚,又看了看远处已经快消失的薯饼摊。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把薯饼摊叫回来。”他说。

    “什么”

    “叫回来!”队长重复,“就说……就说我们要买一个!”

    “可是队长,他是嫌疑犯——”

    “我知道!”

    “我们正在执行公务——”

    “我知道!”

    “这样做不符合规定——”

    “我他知道!”

    队长吼完这一句,沉默了。

    他看著地上还在爬行的墨尔斯,看著那双纯白的、此刻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於心不忍

    “就一个。”他说,声音低了下来,“买完就带他走。”

    一个士兵领命跑去追薯饼摊了。

    剩下的几个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个还在蠕动、还在念叨“土豆”的身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队长,”左边的士兵小声说,“你说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队长摇头:“不知道。”

    “会不会是什么厉害的人物装疯卖傻”

    “不像。”队长看著墨尔斯那副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装不出来这样的。”

    地上的墨尔斯还在爬。

    “薯条……薯条薯条薯条薯条薯条……”

    “要热的……要刚出锅的……要撒一点点盐……”

    “不能太多……太多会咸……”

    “要金黄……外脆里嫩……”

    “最好配一杯冰可乐……”

    “但这里没有可乐……”

    “呜呜呜呜……”

    队长:“……”

    其他士兵:“……”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他们回头。

    去追薯饼摊的那个士兵,正被一个从天而降的身影撞飞出去。

    那个身影落在他们面前——

    是队长。

    不对。

    是那个黄毛犯人。

    而刚才还在发號施令的队长——此刻正被墨尔斯压在身下。

    “你他妈干什么!”地上的队长怒吼。

    墨尔斯骑在他身上,纯白的眼眸里燃烧著某种非理性的光芒:“你让人把薯饼摊撵走的。”

    “那是——那是执法需要!”

    “我的薯饼。”

    “你一个嫌疑犯——”

    “我的薯饼!”

    “——”

    墨尔斯抬起右手——那只浮空的断手——在空中晃了晃。

    断手开始变形。

    不是变成手机,是变成某种……更锋利的形状。

    纸剑的雏形。

    “我的薯饼。”墨尔斯重复,声音低沉。

    地上的队长瞪大了眼睛。

    周围的士兵全部愣住。

    “啊啊啊啊啊——!!!”第四个士兵最先反应过来,撕心裂肺地喊,“袭击执法人员!要关二十年还是五十年啊!”

    “笨!”第五个士兵喊,“这是短生种!短生种关上五十年是我们的五百年!”

    “啊!”第四个士兵脸色惨白,“那还不如直接死刑得了!”

    “不行!”第一个士兵——就是之前左边架著墨尔斯的那个——抽出腰间的分子切割极长刀,大喊著衝上来,“阻止他!”

    刀光一闪。

    墨尔斯偏了偏头,躲开了。

    第一个士兵收不住势,刀继续往前砍——

    目標是地上的队长。

    “臥槽!”队长惨叫。

    “啊啊啊啊我还拽著他呢不要砍我啊!”第二个士兵——那个一直拽著墨尔斯衣角的——被带著在地上滚,刀锋从他头顶掠过,削掉了几根头髮。

    第三个士兵缩在角落里,双手捂住眼睛:“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第四个士兵继续喊:“士兵之间出现非战斗减员!关一百年——”

    第五个士兵站在原地,表情已经完全麻木了。

    他看著眼前这一幕——骑在队长身上的墨尔斯,挥刀乱砍的同僚,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另一个同僚,缩在角落里的第三个同僚,以及那个已经开始数刑期的第四个同僚——

    然后他缓缓抬头,看向天空。

    “遍识天君啊。”他喃喃,“如果这是您给我安排的命运……”

    “求您给我个痛快的。”

    ——

    混乱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墨尔斯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有人制止了他。

    是因为——

    薯饼摊回来了。

    那个被撵走的老人,推著摊子,一脸茫然地出现在街角。锅里,金黄色的薯饼还在滋滋作响,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墨尔斯鬆开地上的队长,站起来。

    他整了整被扯乱的衣服,扶正单片眼镜,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然后,他朝薯饼摊走去。

    步伐平稳,表情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在地上阴暗爬行、袭击执法人员、差点引发血案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在摊前停下。

    “一个。”他说。

    老人愣愣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片狼藉——趴在地上的队长,握著刀发呆的士兵,滚得满身是灰的另一个士兵,缩在角落里的第三个士兵,以及那个已经开始写遗书的第五个士兵。

    “呃……要辣吗”老人问。

    墨尔斯想了想。

    “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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