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内侍微微颔首,侧身引路:“陈大人,请随奴婢来。”
一辆外观并不起眼,但用料极为考究的马车早已静候在宫门一侧。
内侍亲自搀扶陈岁上车,动作沉稳而有力,年轻官员见状,识趣地退后,躬身目送。
马车内部空间宽敞,铺设着柔软的锦垫,角落里固定着一只小巧的铜制香炉,正袅袅散发着一缕清幽宁神的淡香。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那些或探究或揣测的目光……
马车行驶得极为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规律地敲打着他的耳膜。
陈岁靠坐在锦垫上,剧烈的喘息依旧未能平复,身体的虚弱和意识的混乱如同两股交织的绳索,将他越捆越紧。
下一刻,一阵稍显喧嚣的声浪透过车帘的缝隙钻了进来。
陈岁下意识地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马车正行驶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
阳光明媚,洒在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上,幌子迎风轻摇。
小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蹄声、车轮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活气息的市井交响。
“新到的东海珠贝,辟邪安神嘞!”
“瞧一瞧看一看,西凉来的兽皮,暖和结实!”
“算命算命,铁口直断,预知祸福!”
热气腾腾的包子出屉,卖糖画的老人勾着糖画,周围围聚了一群小孩子,不远处甚至还有戏班子在卖力的表演,时不时的传来一阵叫好声。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甚至可以说……繁荣安定。
人们脸上大多带着忙碌或满足的神情,街面整洁,秩序井然。
这与他脑海中那个“祸乱层出不穷”的王朝末代景象,格格不入。
他闭上眼,试图理清脑海中那两股互相冲撞的记忆洪流。
祥和稳固的金銮朝堂与帝王疯狂的王朝末年……刚刚发生的朝会与似乎已经过去六年的“神木”事件……哪一个才是真实?
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关于“女帝”的念头……
“长公主……”
他无意识地低喃出声,这个名字带来的悸动如此鲜明,仿佛触及了某个被深深掩埋的开关。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内侍的声音在车外响起:“陈大人,到了。”
车帘被轻轻掀开,柔和的光线透了进来,内侍伸手欲扶,陈岁借着他的力道,勉强挪下马车。
双脚落地时依旧有些发软,但他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眼前模糊重影的景象也跟着重叠起来。
清晰了不少。
映入眼帘的并非他想象中极尽奢华的公主府邸门庭,而是一处清幽雅致的侧门。
门楣朴素,两侧是高耸的粉墙,墙头探出几枝翠绿的竹叶,随风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与皇城的庄严肃穆以及市井的喧嚣浮躁都迥然不同。
内侍引着他步入府门,穿过几道回廊。
府内没有繁复的雕梁画栋,没有耀眼的金玉装饰,亭台楼阁布局疏朗,多以青石原木构筑,显得古朴而自然。
庭院中引活水为溪,潺潺流淌,奇石错落,草木葳蕤。
处处透着一股远离尘嚣的静谧与超然。
偶尔有身着素雅衣裙的侍女经过,皆是低眉敛目,步履轻盈。
见到内侍和陈岁,便无声地侧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没有半分寻常官宦家仆的喧哗。
这一切,都让陈岁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连那蚀骨的虚弱和混乱的思绪都被这静谧的环境稍稍抚平了一些。
然而,那份深植于心的“违和感”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为隐晦。
他被引至一处临水的精舍前。精舍以竹木为主,推开格扇门,内里陈设简洁,一桌一椅,一榻一屏风,皆显素雅。
窗明几净,窗外便是粼粼波光与摇曳的荷塘。
“陈大人请在此稍候,殿下即刻便到。”
内侍将他引入室内,为他斟了一杯温热的清水,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陈岁一人。
他扶着桌沿缓缓坐下,端起水杯,温热的白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他环顾四周,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主人不凡的品味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孤高。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荷塘上。
时值初夏,荷叶田田,已有几支早荷绽开了粉白的花苞,在阳光下亭亭玉立。
真实。
而又充满了鲜活气息。
“吱呦……”
就在这时,精舍的门被轻轻推开。
陈岁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逆着光,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站在门口,她并未穿着繁复的宫装,仅着一袭月白色的劲装常服,长发如墨,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住。
她的面容看不真切,但周身却散发着一种难以忽视,清冷而高贵的气息。
“陈侍郎。”
清越而平和的声音响起,如同玉石相击,在这静谧的精舍内回荡:“听闻你身体不适,可好些了?”
随着那人影走近,陈岁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庞,清冷的眉眼,看起来颇有种女侠的飒爽气质,带着一股格外熟悉的感觉。
长公主?
不。
“玉娘?”
陈岁脱口而出,紧接着就连他自己也跟着愣住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但脑子里已然浑噩一片,只好顺着直觉继续往下说:“你是玉娘还是长公主?”
玉娘。
长公主。
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但同时浮现在他记忆里的却是同样的一张脸!
听到陈岁的话语,她脸上的神情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但周身那清冷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回答陈岁那近乎失魂落魄的问题,而是缓步走近,在他对面的竹椅旁站定,姿态自然而优雅,仿佛并未因他那唐突的称呼而有丝毫动容。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一道身穿青色宫服,姿态从容大气的身影从门外跨步而来,在陈岁面前的竹椅前落座:“陈岁,又见到你了,这是我们第一百零八次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