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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17章 芸芸众生,有情皆孽
    【你的目光最终落回那颗暗红色的七窍玲珑心上。】

    【这颗心脏表面蛛网密布的暗紫色血管微微搏动,传递着滑腻温热的触感,仿佛承载着跨越百年的沉重与污浊。】

    【无知者,对于那位被白老太太委托,却陨落在隐月山的红线仙,你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常世行走,生死本就无常。】

    【但你同样也对这位红线仙的遭遇感到好奇。】

    【随着你五指微微收紧,掌心发力,将这颗七窍玲珑心如捏碎熟透果实般瞬间捏碎,瞬间化作一股粘稠如实质的暗红色烟雾,向你的眉心钻来。】

    【随着你脑中一阵嗡鸣,无数混乱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流,强行灌入你的脑海。】

    随着鲜红如火的文字雀跃奔走,一个个摇曳着映入眼帘。

    陈岁脑中一胀,整个人的感觉瞬间为之一变,像是从一名直立行走的人,逐渐化为一头在山野间奔走的灵狐。

    山间的风迎面吹来,吹拂脸庞两侧的绒毛,溪边的草叶跟着摇曳。

    于溪涧眺望水中倒影,他好似化作了一只月光下追逐自己尾尖的幼狐。

    他嗅得到百里外野樱初绽的芬芳,听得见地底蚯蚓翻土的窸窣,看得穿云雾后那轮亘古清冷的月。

    那时的花草都还有着勃勃生机的茂盛。

    那时的冷月也清凉皎洁,并非是如今的血月。

    他在山间嬉戏。

    拜月修行。

    他修行,他成长,他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山间的野樱开谢了三百轮,久到溪边那株他常趴着午睡的歪脖子柳树枯死又发新芽。

    他终于褪去兽躯,化出人形。

    坐而望月,他福至心灵,沿着涂山的血脉记忆追溯而去,似乎感觉自己有了名字——“绥绥”。

    南山有狐,独行无匹,是为绥绥。

    而从那些血脉的记忆传承之中,他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职责——

    红线仙。

    红线仙一族,执掌红线,牵系人间痴男怨女的姻缘。

    于是他下山而去,来到这世间。

    有书生贫寒,与富家女私定终身,被生生拆散,他替他们系了一根旁人看不见的红线,三年后书生金榜题名,披红挂彩迎娶旧时心上人。

    他不懂人的礼数,只觉得那晚的月光摇红吗,格外温暖。

    有将门之女,替父从军十二年,青梅竹马的邻家少年等她十二年,凯旋那日,她在城门口与他重逢,鬓边已生白发,他替他们续上那根被战火燎断的红线,看着少年红了眼眶,笨拙地替她拂去肩头落雪。

    心想,人的一生好短,短到十二年的等待,已耗尽半生华发。

    牵线。

    续缘。

    他见过太多海誓山盟化作陌路,也见过太多擦肩而过终成眷属。

    逐渐的,人们也知晓了他的存在,还为他立了庙。

    有男子爱慕同窗女扮男装的姑娘,辗转难眠七载,终在对方成婚那夜,于他庙中枯坐至天明。

    但他系不了这根线,因为那姑娘的红线另一端,早已是别人的名字。

    三百年……

    五百年……

    一年一年的过去了,到底过了六百年,七百年……他却已经记不清了。

    他的道行越来越深,尾巴越来越多,庙里的香火越来越旺。

    看着那些生命短暂的生灵为他供香,簇拥着你的神像舞蹈,为他举办热闹的集会。

    他有时也会化作他们间的一员,学着他们的样子,享受此间的热闹与繁华。

    时光匆匆如流水。

    镇子兴替了几次,人也如熟透的麦子般换了几茬,唯有那轮横亘千古的明月清冷依旧。

    看着这些凡人,他有时会想起那只三百年前陪了他很久的老鸽子。

    叫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那老鸽子只陪他修了三百年就云游去了,说是要去看看山那边的海。

    但他却好像被这庙宇系在了这里,长成了一棵树。

    红线仙有自己的职责。

    也有自己的领地。

    眼前这片小小的镇子,这些脆弱的凡人,似乎便是他全部的牵挂。

    有人说他只是牲畜。

    也有人说他是神。

    但他却有不同的理解,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神,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牲畜,他从来不活在旁人的眼里。

    他只觉得自己只是月下一缕执绳的影子,于无人知晓处,将那些迷途的红线轻轻牵拢……

    直至……

    天降神木,红月高悬。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却知道,月亮已然被污秽,早已不是那轮仙气出尘的古月。

    天地大变,众生倒悬,生灵相残,有情皆孽。

    作为梳理万般情丝的红线仙,他对于这些再熟悉不过。

    他看着原本温顺善良的人们越发凶恶,如同野兽般互相残杀……

    曾经温顺善良的农夫,为了一口粮可以举起锄头砸向邻人的头颅,曾经海誓山盟的夫妻,转眼便能反目成仇,将枕边人的秘密当作乱世求生的筹码,曾经敬他信他的信众,再也没人来庙里上香——他们更愿意跪拜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许诺他们以长生庇护的“真神”。

    他看着他这数百年来牵系的千千万万根红线,正在一根根断裂……

    扭曲……

    腐烂……

    曾经繁华的城镇逐渐化为荒村废墟。

    曾经香火鼎盛的庙宇逐渐化为蛛网织结的破庙野居。

    红月带来的不仅是灾难,还有遗忘,逐渐再也没有人记得他。

    渐渐地。

    他的神像落满灰尘。

    供案上的香炉倾倒,半截未燃尽的线香早已冰冷,窗棂在风中吱呀作响,再也没人来修。

    彩绘塑像的神像流下眼泪,经风吹雨打后开裂露出黄泥碎石,泥塑头颅断裂砸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他坐在破庙的废墟中,透过缺漏的瓦片看向天空,血红色的月光照向他的脸。

    他想不明白。

    他这数百年来牵的红线,每一根都是真心换真心,都是痴念、执念、善念、爱念的结晶,他以为那是这世间最坚固的东西。

    但红月升起后,他才知道,原来人心这么脆弱。

    芸芸众生。

    有情皆孽。

    那写在经文里的八个字,如今却是铺在他脚下看不到尽头的尸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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