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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18章 狐与月
    终于有一天,他知道已经没有人在等他了。

    这座镇子三毁三建,最后一批原住民在红月第十年被疫病夺去性命,很多人死了,逃了,或者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如今他站在荒草齐膝的村口,看着残破的,再也不会升起炊烟的土墙。

    那株老槐树早被雷劈死了,枯黑的树桩旁,不知是谁用石头垒的墓碑。

    他忽然想起八百年前,他刚下山时,这个镇子只有二十七户人家。

    他躲在老槐树的枝丫间,看那些短寿的生灵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觉得他们十分有趣。

    离开前,他种下了一颗野花的种子。

    他记得,八百年前,山间的野樱就是这样一丛丛一簇簇地开着,风一吹,花瓣便随风飘落而下。

    花会开吗?

    他不知道,但他还是种了。

    就像他现在这样,不知道去哪里,但还是迈开了脚步。

    然后,他遇到了一只黄鼠狼。

    他遇到那只黄鼠狼时,正下着雨。

    他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躲雨,淋湿的皮毛贴在身上。

    雨幕中,一团毛茸茸的黄影从草丛里钻出来,抖着满身的水珠,骂骂咧咧地往树下窜。

    那团黄影撞上他的腿,一屁股跌进水洼里。

    他低头,看见一只瘦瘦小小的黄鼠狼,眉眼精明,披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

    下半身拖着毛茸茸的尾巴和两只黄褐色的兽爪,正瞪着一双豆大的小眼睛,警惕地打量他。

    问他的来路。

    问他的修行年月。

    问他有没有主家,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黄鼠狼自称是白家姥姥,说自己活了快两千年,是常世有数的“老东西”。

    她说她年轻时也曾风华绝代,迷倒万千少年郎,说这话时,还得意地甩了甩尾巴,稀疏的黄毛在风中颇为凄凉。

    他不知该怎么接话,所以只能沉默。

    那只黄鼠狼化形成精比他早得多,辈分高,脾气也古怪,一张嘴能絮叨得人头疼。

    他与这黄鼠狼其实算不上熟稔,只在三百年前偶然路过她的一处洞府,顺手替她护住了一窝被别人盯上的小刺猬。

    黄鼠狼欠他人情,但他也从未想过要这黄鼠狼还。

    不过这黄鼠狼确实知道很多事情,他们一同探讨了有关于天地异变、有关于修行前路、有关于解决办法的事情。

    他听这黄鼠狼说起自己创建的修炼体系,在这癫乱的常世之下,以香火反哺己身,建立一片净土。

    他虽然没太懂,但却觉得颇有可取之处。

    最后他们约定,在附近的小镇子上每隔十年便重新相聚一次,互相交流。

    于是每十年,他会回到那个荒废的镇子,回到那株雷劈死的老槐树桩旁。

    渐渐镇子逐渐兴盛,又成了城池,灯火通明,华灯千里。

    而他们却是雷打不动的见面。

    只是。

    白家姥姥总是比他早到。

    有时蹲在树桩上晒太阳,有时窝在草丛里打盹,有时正跟路过的野兔吵架。

    他们会说说自己的见闻。

    讨论未来的去处。

    修行上的见解。

    最后他们会一起坐在树桩边,看日升日落,看云卷云舒,看十年一瞬的红月从东边升到西边。

    当然。

    关于修行上的解决办法,那是他们聊得最多,也最沉默的话题。

    白家姥姥说,她这些年走南闯北,听说过很多“大人物”在想办法。

    有修金身的,有建净土的,有炼神丹的,有画符阵的,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有的成功了一半,把自己炼成半人半鬼的模样。

    他说,他也听说过。

    他甚至还见过其中几位。

    他们有的把他当成“祥瑞”想收归己用,有的把他当成“邪祟”要就地正法,有的只是路过,看他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没有一个人,是想让月亮变回去的。”

    最后他说:“他们只想在这轮月亮

    白家姥姥没有说话。

    许久,她用那絮絮叨叨的声音说:“傻狐狸……月亮回不回得去,谁在乎?”

    “太阳落了,月亮换了,天还是这片天,地还是这块地,那些凡人,换了几十茬,不也照样娶妻生子生老病死?”

    “你在乎的,从来不是月亮。”

    她转过头,那双豆大的小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你在乎的,是那个八百年前在月亮下,你眼里的景象。”

    他没有说话。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约定下一次还在老地方见。

    离开了那里,他走遍常世的山川河流。

    寻找那些还在末路中挣扎,还在荒唐中相爱,还在困苦中彼此支撑的人。

    他用尽仅剩的灵力,为那些即将断掉的红线打一个结,续一小段路。

    大多数时候续不上。

    但也有续上的时候。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

    白家姥姥说得对,月亮回不去了,人换了几十茬,他牵挂的那些面孔早已化为尘土。

    他续的这些红线,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迟早也会断掉,像他续过的无数根线一样。

    但他还是会续。

    这大概是他唯一会做的事了。

    后来,他等来了白家姥姥的口信,说她有一桩陈年孽缘,拖了太久太久,久到她这把老骨头都不知道还能活几年,实在拖不动了。

    她说那桩孽缘的结,只有她自己系得开。

    若是她还能活到那个时候,就还在花都等他。

    他收下那封皱巴巴,字迹颤巍巍的信,在月光下看了很久。

    并没有当回事。

    毕竟几百年风风雨雨,他见过的事情太多了。

    于是他把信折好,收入怀中,转身走向隐月山的方向。

    那是去花都必经的路。

    然后,他就遇到了那个人,那个没有脸的人。

    那人说这千年道行,天生七窍,又是祥瑞之身,合该成为这大阵的阵眼。

    这阵一旦布成,他将永生永世困于此地,成为这座画境的心脏。

    他的心跳会催动墨烟,他的狐尾会镇压阴窍,他的七窍会感知每一个踏入此地的生灵,然后将他们引向沉沦。

    这是他的荣幸。

    他暴起反抗,却依旧不是对手,被无情镇压。

    然后。

    他的心被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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