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就算两人再迟钝也意识到自己的行踪暴露了。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默契自成,既然潜伏已被识破,藏匿便失去意义……好在两人也没想继续藏下去。
毕竟眼前的空间就这么大,且只有一个出入口,这老太婆也逃不出去……
听到那老妪的话,七浅率先从冰冷的石壁阴影中走了出来,缓缓开口道:“三年前,云州市档案署派出一支十二人的滇南支队,深入边境调查一桩常世污染事件。”
“那些蛊寨里的人不断失踪,现场留下的痕迹指向某种邪神仪式,结果支队进入原始森林后第三天,却失联了。”
“七天后,搜救队在林子深处找到了他们的尸体,死状凄惨……”
说到这里她没有再开口,但是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三年……
这个巧合的时间点。
那支消失后又遇害的滇南支队,与眼前这个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档案署干员显然存在某种称不上巧合的关系。
“没错。”
老妪没有回头,反而缓缓开口道:“档案署的鹰犬……毁了我的家,其他寨民杀了那些人一了百了,我却不行,所以我救下了他,用火场中别人的尸体替代了他,藏在蛊市里一直到今天。”
她依旧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阿九缠满绷带的脸颊,浑浊的眼泪还在流淌,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似是疯狂。
似是满足。
然而无论是七浅还是长歌都能感受到,那是三十年来执念终于即将达成的扭曲快意。
“三年。”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每天都借着卖蛊虫的借口来到蛊市,又到这里来陪他。”
“却没想到,不光寨子里的人发现了我的异样,就连你们也找到了这里。”
“不过……”
她低下头,凑到阿九耳边,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婴儿。
“乖,快了,就快好了……等你彻底醒来,就能叫我一声娘了。”
着魔!
一个词在两人的心底迅速浮现而出。
七浅停下脚步,距离老妪不过三丈。
她的目光越过老妪佝偻的背影,落在那张简陋的木床上,落在那个形容枯槁的年轻人身上。
阿九。
三十年前卧底双龙寨的档案署干员。
三十年后,成了一个终日只能躺在床上的活死人。
“用仇人的躯壳作鼎炉,用仇人的生气养亲子的残魂……”
七浅的声音清泠,在这弥漫着浓烈草药味与诡异嗡鸣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三十年怨憎恨意的冲刷,你这肉身鼎炉里养出来的,究竟是你的儿子,还是……一只,只知吞噬生气的怨毒蛊虫?”
“怨憎?”
老妪老妪极其僵硬地转过头,并未被七浅的话语打动,反而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平静而又疯狂的死寂:“我不应该怨憎吗?”
“我丈夫被活生生打死,生出来的儿子天生痴傻,我该不该怨憎?”
“原本我都已经接受这一切了,接受这原本平静的生活,但是你们的出现,打破了我的平静,我不应该怨憎吗?!”
“我的儿子死了!!!”
老妪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厉刺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佝偻着指向两人:“换做是你们,你们的亲人死了,你们会平静的接受吗?!”
生死爱憎,离恨怨忿,乃是所有普通人都绕不过去的坎。
老妪说的合情合理。
谈起大道理时,每个人都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若是涉及到自身或者重视之人时,每个人又都不可能完全的理智而视之……
亲人之死,理当如此。
血债血偿,天公地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但是!
“你怨憎?”
七浅原本一直温温柔柔的神情,此刻却变得无比狰狞,姣好的容貌怒目圆睁,竟是蕴着说不出的愤怒:“你可知他们进入那寨中,是为了什么?”
“人员失踪,买卖人口,剖解器官,活人养蛊……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是多少个破碎的家庭?”
“那些家庭的怨憎比不比你多?!”
“你生活在那古寨之中,既是最早接触常世的一批人,又有一身强五品的强大本领,你敢说你没参与过此事?!”
“你亲手害了多少人,又拆碎了多少家庭,如果我没看错,你释放出的那些蛊虫每一只都缠绕着活人的血气……”
“当初恶行累累,如今却怨怼命运对你不公,打破了你平静的生活?”
“你丈夫死了,你儿子痴傻……可你炼制蛊虫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被你拆散的家庭?可曾想过那些被活生生剖开胸膛取出器官,被虫卵寄生在无尽痛苦中死去的无辜者?!”
“他们不是人吗?”
“他们的命不是命吗?”
说着,她目光扫过角落里一个半开的陶罐,美眸微微眯起,眉头蹙紧间青筋显露而出。
那罐口隐约可见几根森白的指骨,混杂在暗红色的胶质物中,格外刺目。
在蛊市的时候她就已经感觉到了,像是那样杀人不眨眼,毫不迟疑便对周围人痛下毒手,视旁人性命如草芥的人,又岂会是什么善茬?
而眼下这些陶罐中的白骨则是更加佐证了这一点……
为了养出这些蛊虫。
为了让自己的儿子起死回生。
眼前这老妪这些年究竟杀了多少人,俨然数不胜数……
老妪闻言,面上并未显露多少悔改之色,反而理所当然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你知道蛊是怎么炼出来的吗?”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和,像是在给不懂事的孩子讲解什么深奥的道理。
“把五毒关在一个罐子里,不给吃的,不给喝的,它们饿,它们渴,它们就会互相撕咬,互相吞噬,最强的那个,活到最后,吃掉所有同伴的那个——就是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