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身旁那个巨大的暗红色陶罐,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个道理,放在人身上,也是一样的。”
七浅的眉头微微蹙起。
老妪看着她,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你看看这世道,有钱的吃没钱的,有权的吃没权的,有本事的吃没本事的……那些被送进寨子里的人,他们为什么会被送进来?”
“因为他们是弱者!”
“因为他们活在底层,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癫狂的亢奋:“我不过是把这个道理,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台面上而已!”
“那些人,他们活着也是被人吃,被我吃了,还能养我儿子的魂,让我儿子活过来……这不是比他们浑浑噩噩过一辈子更有意义?!”
她猛地指向角落里那个半开的陶罐,那几根森白的指骨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目。
“那个孩子,他娘养不活他,把他送给我……我给了他一个归宿!”
“他的血肉成了我儿子的养料,他的魂魄成了我儿子的补品。”
“他死了,但他的死是有价值的!”
“而那些被你们档案署保护的人呢?他们活着,碌碌无为地活着,然后老去,然后死去,然后变成一捧黄土,他们的死又有什么价值?!”
老妪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回荡,与那些陶罐里传来的窸窣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
七浅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她。
老妪喘了几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那团火焰烧得更旺了:“你说我恶?”
“我害了人?”
“那我问你,那些被你们档案署救下来的人,他们现在在哪儿?他们过得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感谢你们?”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天经地义……”
随着她话音落下,七浅却是怒极反笑,深吸了一口气反而平静了下来:“那你全家死绝,断子绝孙,这就是你的报应。”
话音落下,整个地下空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煤油灯的光晕僵在半空,那些陶罐里的窸窣声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随着里面的火苗猛地一跳,将壁上那些堆积如山的陶罐影子拉扯得如同狰狞狂舞的妖魔。
老妪佝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张枯树皮般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中瞬间被疯狂之色撕裂。
“报应?呵呵……哈哈哈哈!”
她喉咙里挤出如同夜枭啼哭般的笑声,浑浊的双眼死死锁定七浅,里面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好!好一个报应!那你们……就来做我儿复生路上的最后一块踏脚石吧!”
最后一个字音尚未落下,老妪干枯如鸡爪的双手倏然抬起,掀动狂风,十指以一种非人的速度疯狂勾动!
她口中发出急促如虫鸣般的尖啸!
“嘶……嘶嘶!!!”
随着那声音在空间中回荡开来。
“嗡——”
整个地下空间猛地一震!
那令人骨髓发麻的嗡鸣声瞬间拔高,变得狂暴而尖锐,充斥了每一个角落!
“哗!”
“哗啦!”
“噼里啪啦!”
堆叠在洞穴四周,那成百上千印着双龙烙印的陶罐如同多米诺骨牌般疯狂晃动,接二连三的开裂!
炸开!
暗黄釉的碎片四溅飞射!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混合着浓烈草药味儿,如同洪流般从每一个破裂的罐口中喷涌而出!
在整个山洞中弥漫开来!
紧接着,是潮水……由无数毒虫组成,色彩斑斓的虫潮!
赤红的火蝎、油亮的蜈蚣、斑斓的毒蛛、长着复眼的怪蚁、翅膀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毒蜂、以及更多形态狰狞、难以名状的异种毒虫……
它们如同被唤醒了一般,从破碎的陶罐中倾泻而出,那粘稠而又凝固的胶质从它们身上抖落,洒落在地上,瞬间覆盖了大片地面,并以惊人的速度散开。
而那些蛊虫则沙沙汇聚,向着场地中央的七浅和长歌汹涌扑去!
“噗噗噗噗!”
然而,最先扑来的几十只毒虫却像是撞在无数锋利的剑刃上一样,瞬间被切碎,甲壳碎裂,汁液四溅,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爆裂声。
“砰!”
长歌不知何时已然挡在了七浅身前,手摁剑匣砸落在地,沉重的闷响在虫潮汹涌的嗡鸣中显得格外突兀,激起一圈微尘。
他那原本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神此刻已如寒潭凝冰。
一瞬间!
便已锋芒毕露!
“锵!”
紧接着,一声清越如同金石交击般的剑鸣骤然炸响!
清越激昂的剑鸣如同裂帛,瞬间盖过了万千毒虫的嘶鸣!
石匣洞开,六柄形态迥异,蕴藏不同道韵的长剑应声激射而出,如同挣脱束缚的蛟龙!
并指如剑,那纤长如蛇信的细剑骤然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流光,瞬息消失在原地,出现在虫潮最密集的上空,剑身一震,无数道细密如牛毛的寒光暴雨般洒落!
“嗤嗤嗤嗤!”
那细如牛毛的寒光精准地钻入火蝎的复眼、蜈蚣的关节缝隙、毒蛛的腹部等要害部位。
所过之处,毒虫动作瞬间僵直,体表凝结幽蓝冰霜,成片成片地被冻结碎裂!
同时,粼粼如流水的长剑环绕飞舞,带起细密的白色霜流。
霜流所及之处,空气温度骤降,地面迅速蔓延开厚厚的冰层,将一片虫潮为之冻结。
剑鸣清越,霜华漫天。
长歌立于剑阵中央,六柄长剑环绕周身。
剑光如虹!
凛冽如霜!
那些汹涌而来的虫潮,在触及剑阵范围的瞬间便成片成片地碎裂……冻结……最后化为齑粉。
七浅站在长歌身后,幽色的瞳孔微微闪烁,目光越过剑阵,死死锁定那个佝偻的身影。
老妪依旧站在那巨大的暗红色陶罐旁,枯瘦的手指按在罐身上,口中念诵的咒语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疯狂。
那陶罐表面的虫形符文此刻正发出诡异的红光,一明一灭,如同心跳。
直至最后,她竟一口咬在自己枯瘦的手腕上,喷溅出乌黑的血液!
血液如同拥有生命般,蠕动着融入她脚下的地面,顺着那些陶罐的碎片快速蔓延:“以我残躯,饲我万蛊!有请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