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王宫，大殿之内。

    空。

    前所未有的空旷。

    足以容纳百官朝拜的宏伟殿堂，此刻只剩下孤零零的两个人影，显得格外凄凉。

    姬发失魂落魄地站在王座之旁，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那身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明黄色王袍，此刻看起来却像是偷来的，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充满了讽刺。

    姜子牙站在他的身后，那张老脸比死人还难看，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因为整个王宫，除了他们二人粗重的呼吸声，再也听不到第三个声音。

    宫女、太监、侍卫……那些平日里随处可见的身影，全都消失了。

    整个诺大的王宫，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城。

    “圣师慈悲！”

    “圣师老爷普度众生，功德无量啊！”

    殿外，那山呼海啸般的、发自肺腑的欢呼声，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着姬发的心。

    那声音里充满了狂热、虔诚和喜悦。

    可这份狂热与虔诚，却不是献给他的，不是献给西岐的王。

    姬发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空无一人的广场，望向那高耸的宫墙。

    他仿佛能看到，就在那宫墙之外，就在那座拔地而起的仙宫之前，自己的子民，自己的军队，正跪在那个男人脚下，亲吻着他所站立的土地。

    姬发猛地抬起手，捂住了耳朵，想要隔绝那让他发疯的呼喊声。

    可那声音仿佛有魔力，直接穿透了他的手掌，穿透了他的头骨，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

    “孤家寡人……”

    姬发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墙壁。

    他看着大殿门口，那里还站着几百名手持长戈的亲兵。

    这是他最后的家底了。

    是整个西岐，唯一还听从他号令的力量。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亲兵的脸时，他的心，再一次沉入了谷底。

    那些本该是西岐最精锐、最忠诚的战士，此刻一个个眼神躲闪，面露挣扎。他们的手虽然还握着兵器，但双腿却在微微颤抖，目光不时地瞟向城外的方向，那眼神里的渴望和向往，根本无法掩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打破了这死寂的氛围。

    一名禁卫军的偏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甲胄歪斜，头盔都跑丢了，脸上满是汗水和泪水。

    “大王！丞相！不好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姬发的心猛地一揪，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慌什么！成何体统！”

    姬发色厉内荏地呵斥道，试图用君王的威严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

    那偏将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说！”姜子牙上前一步，声音干涩。

    “跑了……又跑了……”

    偏将终于哭喊出声，“就在刚才，王五、李四他们……他们带着手下十几个兄弟，扔下兵器就往城外跑了！属下……属下拦不住啊！”

    “他们说，家里的老娘瘫了十几年，昨天被仙雨淋了一下，今天就能下地跑了！他们说……不能再为大王卖命了，要去城外给仙人磕头，给全家老小求一份仙缘！”

    轰！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姬发紧绷的神经。

    禁卫军。

    这可是他最信任的禁卫军啊！是拱卫王宫的最后一道防线！

    现在，就连他们也开始逃跑了。

    不是因为畏惧死亡，不是因为叛变投敌。

    而是为了……一份虚无缥缈的仙缘？

    可那仙缘，真的虚无缥缈吗？

    姬发想起了城中那些匪夷所思的传闻，想起了那些被“仙雨”治愈的绝症，想起了那个瘸了几十年的乞丐当街奔跑的狂喜。

    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他用仁义、用律法、用未来的宏图霸业来笼络人心。

    而那个男人，仅仅是洗了个澡，溅出来几滴洗澡水，就让整个西岐的民心、军心，土崩瓦解。

    这是何等的讽刺。

    “呵……呵呵……”

    姬发突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民心……军心……完了……全都完了……”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案几，上面的竹简奏章散落一地。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大殿里疯狂地来回踱步，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相父！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姬发猛地冲到姜子牙面前，一把抓住他干瘦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将那身老骨头捏碎。

    他的脸上写满了崩溃与绝望，哪里还有半点未来人皇的影子，分明就是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姜子牙任由他摇晃着，没有说话。

    老人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殿门，望向城外那座沐浴在七彩霞光中的仙府。

    那座仙府，就像一尊沉默的神只，静静地俯瞰着西岐，也俯瞰着他这个代天封神的可怜虫。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卷已经变得黯淡无光，甚至还带着几分焦痕的封神榜。

    这是他最大的依仗。

    是阐教的希望。

    是天道钦定的至宝。

    可现在，它在姜子牙眼中，却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对抗？

    拿什么对抗？

    拿这卷连推算对方跟脚都会被吓到自闭的废纸？还是拿那群为了几滴雨水就能抛弃忠诚的军队？

    姜子牙的眼中，那最后一点属于阐教金仙的傲气，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然。

    他知道，棋盘已经被人掀了。

    唯一的生路，不是在废墟上挣扎，而是……跪到那个掀棋盘的人面前，祈求他重新发一张牌。

    “大王……”

    姜子牙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姬发颤抖的肩膀，声音沙哑得仿佛在漏风。

    “我们……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姬发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盯着姜子牙的眼睛。

    姜子牙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对着姬发，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清晰得如同惊雷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王，明日……我们……向圣师，献上降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