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
西岐城内,万籁俱寂,宛如一座鬼城。
一夜之间,曾经繁华的都城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相府大门缓缓开启,吱呀一声,在清冷的晨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姜子牙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前呼后拥的卫队,甚至连一个搀扶的家仆都没有。
这位权倾朝野的西岐丞相,阐教在人间的代言人,此刻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孤寡老人,独自一人,走向那座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仙府。
他身上穿着最朴素的麻衣,洗得发白,甚至还有几处不易察觉的补丁。这是他昨夜与姬发彻夜商议后,最终定下的“请罪”之服。
姬发没来。
那位未来的“人皇”,在听到姜子牙建议投降后,先是暴怒,随即是恐惧,最后是彻底的颓然。他把自己关在王宫深处,用被子蒙住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只丢下一句:“相父,一切……都由你做主吧。”
做主?
姜子牙苦笑。他现在连自己的命运都做不了主。
从相府到城门口,再到城外那座仙府,不过区区数里路程。可这一步一步,姜子牙却感觉像是走在刀山火海之上,每一步都踩碎了他七十多年来建立的尊严与骄傲。
脚下的青石板冰冷坚硬,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座悬浮在半空中的仙府。那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七彩霞光的宏伟建筑,像一尊冷漠的神只,嘲笑着西岐这群凡人的不自量力。
终于,那座比王宫还要气派百倍的紫金大门出现在眼前。
门前没有守卫。
或者说,那两尊由整块不知名神玉雕琢而成的麒麟雕像,本身就是最恐怖的守卫。它们眼中流转的淡淡神光,让姜子牙这位太乙金仙都感到一阵心悸。
姜子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满是褶皱的麻衣,佝偻着背,正准备上前叩门。
大门却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了。
一名身着淡青色宫装的侍女,俏生生地站在门后,对着他微微福身。
“姜丞相,我家主人已经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吧。”
侍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间清泉,带着一股让人心神宁静的力量。
可这声音落入姜子牙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绝美的脸庞,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妲己!
竟然是她!
那个祸乱朝纲,导致殷商气运衰败的狐妖!
可眼前的苏妲己,与他印象中那个妖气冲天、媚骨入髓的形象截然不同。她眉眼间那股浑然天成的媚态虽然依旧,但更多的,是一种超凡脱俗的仙韵。一颦一笑间,灵气自生,仿佛与这方天地都融为了一体。
这哪里还是妖?分明是一位道行高深的仙子!
而且,她身上的气息……
姜子牙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看不透对方的修为!那感觉,就像是凡人仰望星空,除了浩瀚,再无其他。
一个曾经在他眼中随时可以打杀的狐媚子,如今竟成了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姜丞相?”
苏妲己见他呆立原地,又轻声唤了一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啊……有劳仙子带路。”
姜子牙回过神来,急忙低下头,用嘶哑的声音回应道。他甚至不敢再自称“老夫”,而是用上了最谦卑的敬语。
跟在苏妲己身后,踏入仙宫的一瞬间,姜子牙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贫瘠的荒漠,一脚踏入了琼浆玉液的海洋。
浓郁到化为实质的灵气扑面而来,让他那因为强行推演天机而受损的道基,都传来一阵渴望的悸动。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他的头脑恢复了一丝清明,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然后,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足以让任何一个修行者都为之疯狂的景象。
左手边,一片看似随手堆砌的假山,嶙峋的怪石上,布满了天然的星辰纹路。每一块石头都散发着冰冷而锋锐的气息。
“那是……先天星辰铁?”
姜子牙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这种只在典籍中记载过的、用来炼制先天灵宝的顶级材料,在这里,竟然被当成了装饰用的石头?
他的目光僵硬地转向右手边。
一座清澈见底的池塘,水雾氤氲,霞光万道。一群通体金鳞的鲤鱼在水中悠闲地摆动着尾巴,每一次摆动,都会在水面荡开一圈圈灵气涟漪。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些鲤鱼的头顶,都生着一对小巧玲珑的龙角。
龙鲤!
传说中拥有真龙血脉、吃上一口就能让凡人立地成仙的龙鲤!在这里,竟然像寻常观赏鱼一样,被养了一池子!
“咕嘟。”
姜子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快要冒烟。
他想起了自己在西岐的丞相府。为了彰显清廉,府邸不过三进三出,后院的池塘里,养了几条从渭水捞来的肥鱼,那已经是他最奢侈的享受了。
可跟这里一比……
他的丞相府,连人家的茅房都不如!
不,或许连茅房的砖头,都比他的府邸要金贵。
苏妲己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老人的异样,只是尽着一个侍女的本分,将他引至外院一处待客的凉亭,奉上了一杯清茶。
“主人正在与几位姐姐议事,还请丞相在此稍候片刻。”
说完,苏妲己便转身离去,自始至终,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姜子牙僵硬地坐在玉石凳子上,端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茶,却迟迟不敢喝下去。
仅仅是那茶水蒸腾出的雾气,就让他体内的法力蠢蠢欲动。他毫不怀疑,这一杯茶喝下去,自己卡了数百年的瓶颈,怕是当场就要突破。
可他不敢。
这杯茶,是施舍。
他在这里等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又缓缓移到头顶。
久到他那颗原本还燃烧着一丝希望和屈辱的心,彻底变得冰冷、麻木。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像一块石头一样,在这里坐到地老天荒的时候,一阵若有若无的莺声燕语,由远及近。
姜子牙猛地抬头。
只见庭院深处,一道白色的身影,在一众或清冷、或温婉、或高贵的绝色女神簇拥下,懒洋洋地走了出来。
那白色身影的主人,正是林峰。
他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身边的云霄、后土等任何一位女神,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都足以让整个洪荒为之震动。
林峰径直走到凉亭的主位上坐下,甚至没有看姜子牙一眼。
他从身旁常羲递过来的果盘里捏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
整个凉亭内,死一般的沉寂。
姜子牙双手交叠,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准备了无数种屈辱的乞求,可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许久。
久到姜子牙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僵化了。
林峰终于吃完了那串葡萄,用餐巾擦了擦手,将目光投向了地上那个卑微的老人。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更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一件摆在路边,等待他决定要不要捡起来的……垃圾。
“听说,西岐要降?”
林峰的声音很平淡,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说说看,你,或者说西岐,有什么资格,能让我看得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