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玥给诸葛亮倒了杯清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这里只有清水,比不上家里的香茗,阿亮你将就一下。”
诸葛亮接过陶碗,并未在意,他的目光依旧被这房间内浓郁的研究氛围所吸引。
“无妨。看来阿姐在此,确是如鱼得水。”
他看着诸葛玥那双比记忆中更加明亮的眼眸,由衷感叹,“此番景象,若非亲眼所见,亮实难想象。”
诸葛玥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陶碗,眼神熠熠生辉。
“是啊,阿亮。在这里,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有用的。
每一天都能接触到新知识,每一天都能看到自己的想法变成现实......
这种感觉,在琅琊时,我想都不敢想。”
她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扎根于坚实土壤的自信与满足。
诸葛亮看着眼前这位判若两人的堂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记忆中那个在家族聚会时总是安静坐在角落,眉宇间带着淡淡忧郁与不甘的阿姐。
如今竟是这般神采飞扬,仿佛一颗被拭去尘埃的明珠,终于绽放出了属于她自己的夺目光芒。
他收起羽扇,郑重地拱手一礼,语气中带着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阿姐风采更胜往昔,看来......这开元城,果真是一片与众不同的天地。”
“何止是不同!”诸葛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
她站起身来,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兴奋与自豪。
“阿亮,你是不知道!
在这里,没人会因为我们女子之身就轻视我们,没人会觉得钻研机关巧技是奇技淫巧!
师父......就是陈侯,他不仅允许,更是大力支持!你看那边——”
她透过窗户,指向远处河边那传来规律轰鸣声的工坊方向,眼中闪烁着如同孩童看到心爱玩具般的光芒。
“那里,是我主持改进的水力锻锤和镗床!
还有破军弩的标准化零件,也是我和王坚老师傅带着工坊做出来的!
师父甚至还传授了我许多闻所未闻的格物道理,什么杠杆、滑轮、浮力......奥妙无穷!”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脸颊因激动而泛红。
仿佛要将这段时间所有的见闻和成就,都一股脑儿告诉这位同样聪慧的堂弟。
她甚至伸出自己的手,那原本在诸葛家只会用于刺绣抚琴的纤纤玉指。
如今指尖却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细小划痕和洗不掉的淡淡机油痕迹。
但这非但不显粗糙,反而平添了几分实干家的魅力。
诸葛亮静静地听着,看着堂姐那发自内心的快乐和成就感,心中受到的冲击,比看到任何奇观都要强烈。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种改变,不仅仅是环境的变迁。
更是从思想深处、从价值认同上,发生的翻天覆地的蜕变。
他轻轻摇动羽扇,掩饰着内心的波澜,微笑道:
“看来阿姐在此,确是找到了真正的用武之地,找到了......知己。”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感叹,“能让人挣脱束缚,尽展其才,陈侯......确非常人。”
诸葛玥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阿亮,我知道你心怀大志,欲辅佐明主,匡扶天下。
但在这里,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师父他所图谋的,或许并非仅仅是匡扶某一个姓氏的天下。
而是......而是想要建立一个全新的、更加公平、更有活力的秩序!
一个像这开元城一样,能让无数像曾经的我一样被埋没的人,都能发光发热的秩序!”
这番话,如同投入诸葛亮心湖的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堂姐,再回想一路所见的开元景象。
第一次对自己一直秉持的“兴复汉室”信念,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动摇和更深层次的思考。
在诸葛玥的引荐下,诸葛亮与陈远在城主府书房会面。
书房内,茶香袅袅。
诸葛亮端坐于客位,羽扇虽在手中轻摇,节奏却比平日略显沉滞。
陈远目光平静却深邃,仿佛能穿透眼前这位卧龙先生,直抵其内心深处尚未完全成型的战略蓝图。
他轻轻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书房内略显凝重的气氛。
“孔明先生乃当世大才,令人敬佩。
然,远有一问,先生以为,这汉室倾颓、诸侯割据的僵局,究竟该如何打破?
或者说,在先生心中,这天下大势,最终将演变为何种模样?”
诸葛亮闻言,淡淡一笑,开始剖析这纷乱棋局。
“当今天下,曹操挟天子而令诸侯,新败袁绍,已据中原之利,兵精粮足,谋臣如云,此诚不可与争锋。”
他言语精准,直指核心,对曹操势力的判断一针见血。
“孙策据有江东,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为援而不可图也。”
对江东的分析,同样显示出他敏锐的政治洞察力。
“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也。”
他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仿佛勾勒出荆州的轮廓。
“其主刘景升,名虽八俊,然性多疑忌,好谋无断,近年来更是沉疴缠身,其子嗣才德不足以服众。
蔡瑁、蒯越等辈,各怀私心,内斗不休!”
他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陈远的反应,见对方只是平静倾听,便继续深入道:
“而益州险塞,沃野千里,高祖因之以成帝业。
今刘璋暗弱而不明军政,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他的逻辑严密,层层递进。
仿佛一位高明的棋手,已将天下大势和各方优劣尽收眼底,每一步推演都显得无懈可击。
陈远静听完毕,淡然一笑。
他以穿越者俯瞰历史的视角,一针见血道:“孔明之谋,旷世罕见。
然,汉室倾颓,天命已失,非人力可挽。
强行续命,不过徒耗心力,延缓黎民受苦之时。
何不另辟蹊径,开创一番新天地?”
他顿了顿,看着诸葛亮微微震动的瞳孔,直接点破。
“先生寄望刘景升?其人守成之犬,色厉内荏,其子更非雄主。
荆州四战之地,觊觎者众,刘表岂能久守?
依我之见,玄德公欲成大事,第一步,当取荆州以立足!
第二步,则需西图巴蜀,益州天府之国,正可作王业之基!
如此,乃可北拒曹操,东和孙权,成鼎足三分之势!”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诸葛亮耳边炸响!
这......这与他呕心沥血推演出的战略构想,竟不谋而合,甚至更为清晰直白!
他隐藏在最心底的规划,竟被眼前这年轻人一语道破!